手机信号依然时有时无,像个任性的孩子,但他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偶尔,当那可怜的一格信号艰难地挤出几条迟来的消息。

    他刷开朋友圈,看着城里那些“朋友”们晒出的纸醉金迷的派对、锃光瓦亮的新车、或是又换了的面孔娇媚的“新欢”,心里升起的竟不是熟悉的羡慕或躁动,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疏离感。

    有点遥远。

    ...有点没意思。

    那些浮华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一场默剧。

    色彩斑斓,却悄无声息,触动不了他分毫。

    李经理带领的团队依然忙碌。

    后山的“禁地”被暂时搁置,成为规划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待议的区域。

    他们转而集中精力,对寨子本身和周边已探明的安全区域进行详细的改造规划:如何在不破坏原有风貌的前提下,加固修缮那些过于老旧的吊脚楼;如何设计几条既能领略山野风光、又保证安全的徒步路线;如何开发一些诸如竹编、蜡染、草药辨识之类,不损伤生态却能增加收入的体验项目。

    楚辞作为名义上的“投资方代表”,偶尔会被拉去参加项目会议。

    他大多时候坐在会议桌旁,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投影仪上不断切换的图纸和数据,思绪却早已飘远。

    飘到崖边那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想着下午是该带那包新到的海苔味饼干去看阿黎,还是让明天去县城的同事帮忙捎个最新款的、带更多游戏的掌机回来再去。

    有一次,会议正开到关于“如何平衡商业收益与文化保护”的争论点时,他口袋里安静了许久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屏幕也随之亮起。

    竟然意外地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送者的头像,是某个艺术展上一幅抽象画的局部。

    昵称很简单,一个“清”字。

    楚辞盯着那个头像和名字,愣了好几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对应的面孔。

    是那个他曾经追得轰轰烈烈、最后却在“预知梦”里发现自己只是个可笑炮灰的清纯男大主角受,裴清。

    消息内容也很简单,甚至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冷淡和距离感:「最近在哪儿?圈子里好久没你消息了。」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却又好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探寻。

    若是几个月前,收到这样一条来自“高岭之花”的主动讯息,楚辞大概能兴奋得原地蹦起来,立刻绞尽脑汁地想出一堆俏皮又显得不那么急切的回复,然后开始谋划新一轮的“攻势”。

    可现在,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裴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优越感的脸,看到对方或许正漫不经心地等待着、揣测着他会如何反应。

    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意义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点开对话框,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只是伸出拇指,干脆利落地将那条消息往左一划,选择了删除。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些曾经让他肾上腺素飙升、觉得充满挑战和征服欲的“游戏”,那些围绕着身份、财富、外貌和欲擒故纵展开的追逐,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地索然无味,甚至有点低级。

    相比之下,阿黎那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世俗目的和算计的安静,那双永远澄澈平静、映不出丝毫贪婪或虚假的墨绿眼眸,那种只是安静存在、便足以让人心绪安宁的气息...

    对他而言,反而拥有了致命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这天下午,阳光晴好。

    楚辞照例拎着鼓囊囊的帆布袋去崖边。

    路过寨子中央那栋高高的、飞檐翘角的鼓楼时,他看见几个苗家阿婆正坐在鼓楼底层宽敞的阴凉处,一边享受着午后慵懒的阳光,一边手里不停地编着细密的竹篓。

    其中一位,正是阿黎的阿婆。

    楚辞见过她几次。

    那是个非常瘦小的老太太,仿佛被岁月和山风抽干了水分,背有些佝偻,但一头银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

    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看人时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人心。

    她不太会说普通话。

    每次见到楚辞,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今天,楚辞本想走过去,像往常一样点头致意。

    刚走近几步,却听见几位阿婆正用苗语低声交谈着。

    语速很快,声调起伏,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略显急促的韵律。

    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严肃和凝重,却是跨越语言的屏障,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楚辞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装作被鼓楼檐角精美的木雕吸引,驻足观赏,实则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他听不懂内容,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反复出现的音节——“阿黎”。

    这个名字的发音,在苗语里和普通话相差不大。

    几位阿婆似乎讨论得相当投入,声音虽然压着,但手势和表情却很丰富。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些的阿婆,甚至有些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连连摇头。

    而阿黎的阿婆,则大多数时候沉默着,只是偶尔低声说上一两句,声音沉缓,却让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有些激动的阿婆,仿佛不经意地抬头,目光正好与假装看木雕的楚辞对上。

    那一瞬间,楚辞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然后,那位阿婆迅速低下头,用更快的语速对阿黎的阿婆说了句什么,还朝楚辞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

    楚辞心头一跳,立刻移开目光。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步履自然地继续朝崖边走去。

    但心里那团从晚宴开始就埋下的疑惑,却像被投入一颗火星的干草堆,轰地一下燃烧起来。

    烧得他心头发痒,坐立难安。

    为什么?

    为什么寨子里的人,尤其是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提到阿黎时总是这种态度?

    晚宴上汉子们敬畏疏离的眼神,阿黎那句平静的“他们不敢找我”,小张那场离奇的高烧和立竿见影的救治,还有此刻阿婆们严肃紧张的讨论...

    这个看似平静的寨子,对阿黎这个美丽安静的少年,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态度?

    第13章 不一样

    到了崖边,阿黎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他没有喂鸟,也没有眺望云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手里拿着那根几乎从不离身的细长竹笛。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笛身上天然的竹节纹路。

    “等很久了?”

    楚辞走过去,放下袋子,语气尽量如常。

    阿黎摇摇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墨绿的眸子像两汪清透的深潭。

    “你心情不好。”

    他忽然说,语气肯定。

    楚辞一愣,随即失笑:“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写着字?”

    “看出来的。”

    阿黎的声音很平静,“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像太阳照在水面上。”

    这个简单却异常生动的比喻,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楚辞心头那点因疑惑和窥探而产生的郁结。

    那点烦躁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散开了大半。

    他在阿黎身边坐下。

    肩膀轻轻挨着对方单薄的肩膀,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路过鼓楼,看见你阿婆她们在聊天。”

    他感觉到阿黎摩挲竹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们好像在说你。”

    楚辞斟酌着措辞,观察着阿黎的侧脸,“我听不懂苗语,但感觉...气氛挺严肃的,她们好像...有点担心你?”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瀑布的水汽,凉意袭人。

    吹动了阿黎额前的碎发,也仿佛吹散了他脸上惯常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几只山雀试探着落在栏杆上,歪头看着他们。

    “阿婆担心我,”阿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风里飘落的羽毛,“跟你走太近。”

    楚辞心里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为什么?”

    “因为你是外人。”

    阿黎转过头,那双墨绿的眼睛直直望进楚辞眼里,里面没有任何责备或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迟早要走的。”

    “阿婆说,外面的世界,人心复杂,承诺就像山里的雾,看着好看,太阳一出来,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