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楚辞几乎迫不及待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她回来了。”

    阿黎转竹笛的动作停了下来,“浑身都是泥,衣服被划破了,手上脚上全是伤。但她带回来了一小把...从没有人见过的草药。”

    “叶子是暗红色的,根茎是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很奇特的、像铁锈又像薄荷的味道。”

    “她熬了药,喂我喝下去。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也不咳嗽了。”

    阿黎抬起眼,看向楚辞,墨绿的眸子里映着斑驳的光影,恰好掩住了眸心闪烁的片刻幽光,“我活下来了。”

    楚辞无声舒出一口气。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

    “但从此以后,”阿黎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寨里人就觉得,我更不祥了。”

    “他们说,阿婆一定是跟后山那些‘东西’,做了某种交易,付出了代价,才换回了我的命。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人世的...异类。”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不是阿黎不好,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而是他出生的方式,他存活下来的“原因”,在这片相信万物有灵、敬畏古老神秘力量的土地上,被赋予了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令人敬畏又令人恐惧的色彩。

    “所以你才...”

    楚辞的声音有些发涩,“才总是一个人,不太跟寨子里的人来往?”

    阿黎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投向远处被树影遮蔽的山路:“阿婆说,离人远点,对谁都好。”

    “她不希望寨子里的人因为我而担惊受怕,也不希望我...听到那些话。”

    他看着那条通往深山的小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遥远和落寞。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身上跳动,却好像永远也照不进那双幽深的墨绿眼眸。

    楚辞看着这样的阿黎,似乎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被长久孤立的脆弱痕迹,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情感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很想大声反驳那些荒谬的“不祥”之说。

    他迫不及待的想告诉阿黎,他很好,比任何人都干净、纯粹、美好。

    他想要驱散笼罩在阿黎身上的那层孤独暗影,想带他去看山外面的阳光,想许诺他一个不必再被异样眼光注视的未来。

    他还想...

    他还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少年,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喧嚣,去填满那份被强加的、冰冷的寂静。

    汹涌的情绪在胸口冲撞。

    最终,他却只是伸出了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握住了阿黎放在膝上的手腕。

    少年腕骨伶仃,皮肤冰凉。

    楚辞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和决心,通过这简单的接触传递过去。

    “我不怕。”

    他看着阿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无比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我觉得你特别好。特别好。”

    阿黎转过头,墨绿的眼眸与他对视。

    斑驳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动,像沉潭深处被惊扰的星光。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真的很淡,淡得像山间清晨薄薄的一层飘雾,几乎看不见形状。

    但楚辞捕捉到了。

    不止如此,他仿似还看见阿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似乎被这句话,被这份毫不迟疑的触碰,轻轻地融化了一角。

    “嗯。”阿黎应了一声。

    很轻,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落进了楚辞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两人在老榕树下坐了许久,直到西斜的太阳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楚辞问了许多问题,关于阿婆,关于他小时候,关于他认得的草药和山里的趣事。

    阿黎有问必答,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耐心。

    但每当话题无意中触及“后山”、“山神交易”、或是阿婆采回的那株神秘草药的更多细节时,阿黎便会自然地沉默下来,或是巧妙地转移话题,闭口不谈。

    楚辞察觉到了这种回避,但他没有强求。

    他隐约觉得,有些真相,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像现在这样,阿黎愿意对他说这么多,愿意在他面前展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就已经足够了。

    第17章 以前的“丰富经验”呢?

    回崖边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需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山风穿林而过,修长的竹竿随风摇曳,发出海浪般连绵起伏的沙沙声响。

    阳光被竹叶切割成无数细碎跳跃的光斑,在地上、在他们身上流动、晃动,光影迷离。

    楚辞一边走,一边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和那种心绪激荡的余韵中,有些心不在焉。

    他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舞蹈的竹梢,看着光影在其中变幻莫测的游戏。

    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湿滑的、覆着青苔的石头——

    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

    “小心。”

    阿黎的声音几乎同时在他耳边响起,清晰而短促。

    与此同时,一只手臂稳健而有力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向后倾倒的趋势猛地拉了回来。

    楚辞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阿黎的手掌很凉。

    隔着夏季单薄的棉质t恤,那冰凉的触感和有力的支撑感,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腰侧皮肤上。

    而他因为惯性,大半个身子都向后靠,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阿黎的怀里。

    后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轮廓,鼻尖更是险些直接撞上阿黎略显单薄却线条优美的肩颈。

    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山野草木和某种独特冷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强势地侵入他的每一寸感官。

    楚辞的脑子“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时间,空间,声音,光线。

    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静止。

    竹叶还在头顶沙沙作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细雨。

    细碎的光斑还在他们身上、脸上调皮地跳跃、晃动。

    远处瀑布的轰鸣依然沉闷地传来,如同大地永恒的脉搏。

    可这一切,都在刹那间变得遥远、模糊、无关紧要。

    只有腰间那只冰凉却稳固的手,紧紧贴合的背部传来的体温,萦绕在鼻尖的、属于阿黎的独特气息,以及拂过耳廓的、轻浅的呼吸。

    这些感知被无限放大,真实得近乎虚幻,清晰得令他心悸。

    他甚至能感觉到,阿黎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肌肉瞬间的绷紧,以及那几秒钟里,对方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谢、谢谢...”

    楚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阿黎没有立刻说话。

    楚辞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腰上停留了比必要时间更长一些的几秒钟。

    指腹隔着衣料,似乎极轻微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对方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那只手才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松开了力道,收了回去。

    “路滑。”

    阿黎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可楚辞在阿黎松开他、他得以站直身体、慌乱地拉开一点距离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

    阿黎的耳廓,在穿过竹叶缝隙的金红色夕阳光线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绯红。

    是他看错了吗?

    是光影的魔术?

    还是......

    楚辞不敢细想,只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迅速蔓延到脖颈,耳根更是烫得吓人。

    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头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擂鼓般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走、走吧。”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再看阿黎哪怕一眼,迈开步子就往前走,脚步都有些虚浮踉跄。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阿黎跟了上来,不远不近,沉默依旧。

    接下来的路,楚辞走得魂不守舍。

    他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还停留在刚才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里。

    腰间被触碰的地方,隔着衣服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清冽的草木冷香。

    耳边仿佛也还残留着那一声轻浅的呼吸。

    所有细节在他脑子里反复上演,慢镜头般一帧帧的回放,每一次回放都不受控的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脸上热度不减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