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是阿黎发来的那张草药照片,紫色的叶子,细小的白花,还有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很漂亮。

    一会儿是那两句轻飘飘的“没关系”和“不生气。”

    一会儿是阿黎那晚说“我就当你从没来过”时的落寞眸光。

    一会儿又是阿黎给他戴镯子时垂下的浓密睫毛。

    还有那个...夜晚,月光流泻进屋,落在阿黎潮红脸上的那种极致的性感与疯狂。

    ...阿黎说没关系。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三个字实在是太轻了,轻得不真实。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又像是深渊表面被他踩踏的那层薄冰,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不堪,不知何时便会轰然碎裂,将他吞噬。

    楚辞睫毛颤了颤,嘴唇抿紧。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阿黎那么单纯,那么善良,那么喜欢他。

    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这样想着,楚辞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等他忙完这阵子,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把阿黎找回来。

    一定。

    睡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座竹楼。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阿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只银镯,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微笑。

    他想跑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阿黎慢慢的走近,走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双墨绿眼睛里的自己——

    被困住的自己。

    然后,阿黎伸出手。

    像那个夜晚一样,把他拥进怀里。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阿黎眼皮上那道浅浅的褶皱纹路,能感受到阿黎睫毛扫过自己皮肤时的轻痒。

    阿黎开口了,声音微凉,低柔,

    “你还会回来吗?”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会,想说他已经发誓了,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黎笑了。

    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眉眼弯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楚辞却觉得后背发凉。

    “没关系。”阿黎说。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把他箍得紧紧的,紧到楚辞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可阿黎的表情依然是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会找到你的。”

    阿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温热地扑在耳廓上。

    “无论天涯海角。”

    “我都会找到你的。”

    楚辞猛地睁开眼。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西装外套还裹在身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还停留在和阿黎的对话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一个梦。

    楚辞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

    做的什么破梦。

    阿黎那么温柔,那么单纯,那么喜欢他。

    怎么可能会那样?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

    可心跳还是很快。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是还黏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想起梦里阿黎的那个拥抱。

    明明那么紧,紧到喘不过气,可阿黎的表情却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像是理所当然。

    ...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楚辞打了个寒战。

    然后他在心里骂自己:楚辞,你有病吧?

    梦而已,想那么多干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阿黎说“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的时候,眼神......

    他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

    别想了。

    梦都是反的。

    阿黎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眼神?

    不可能的。

    楚辞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还是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依旧有点冷。

    那种冷,好像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而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像是被什么潮湿的、黏腻的、带着某种疯狂占有欲的东西给盯上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种。

    楚辞又骂了自己一句。

    他坐直身子,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和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早点休息,别太累”,阿黎回了一个“嗯”。

    普普通通的对话。

    普普通通的阿黎。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漫了上来。

    忽然想起在山里的时候,阿黎每次回他话也都是这样,清清冷冷的,话不多,有时候就一个字。

    可那时候他们面对着面,他能看见阿黎的眼睛,那双墨绿的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温柔的,柔软的,像一汪春水只为他漾起涟漪。

    那时候他觉得阿黎可爱,腼腆,不擅言谈。

    现在...

    还是这么觉得。

    阿黎明明就是那样的人。

    ......对吧?

    第60章 我冷

    接下来的日子,楚辞和阿黎恢复了联系。

    每天一两句消息,不多,但也不断。

    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城市这头牵到山里头,轻轻地拽着,不让彼此断了音讯。

    阿黎会发山里的照片。

    今天采的草药,明天晒的菌子,后天编的竹篓。

    照片拍得随意,像是随手一拍,光线有时候暗有时候亮,构图也谈不上讲究。

    可每一张里,都有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有时候是捏着草药,指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一点泥土。

    有时候是托着菌子,掌心微微向上,像是在展示什么宝贝。

    有时候是握着竹篓的边沿,手腕微微凸起,骨节很好看。

    楚辞一开始没注意到,后来发现,阿黎发的每张照片,好像都有那只手。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喉结滚了滚,忍不住问:【你最近很喜欢拍手?】

    阿黎回:【没有。只是拍照的时候手在而已。】

    楚辞看着这条回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只是拍照的时候手在而已。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他翻了翻以前的聊天记录,发现阿黎以前发的照片里,手并没有这么频繁地出现。

    那时候就是单纯的草药、菌子、竹篓,构图随意,毫无章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走了之后。

    楚辞盯着那句话,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他回自己的工作日常。

    今天看的文件,厚厚的,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疼。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阿黎,配文:【救命,这些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明天开的会,无聊透顶的汇报,领导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偷偷玩手机。

    他拍了张会议室天花板的照片发给阿黎,配文:【好无聊啊,你看,这盏灯真漂亮。】

    那是一盏流苏款式的大吊灯,水晶珠子串成流苏形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还有自己被楚宴训的糗事,他哥冷着脸说他文件签错字了,让他重做。

    他偷偷拍了张楚宴离开的背影发给阿黎,配文:【看,我哥的背影,杀气腾腾的那种。】

    阿黎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两个字,偶尔也回一两句正经的。

    【认真看,别偷懒。】

    【很漂亮,要加油工作。】

    【你哥是为你好。】

    楚辞看着这些回复,总觉得能想象出阿黎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山里的时候一样。

    他也偶尔发发自己的照片。

    办公室里窗外的风景,今天天气好,蓝天白云,能看见远处的山。

    他拍了发给阿黎,说:【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这边能看到山,不过没有你那边好看。】

    加班时对着电脑的苦瓜脸,他特意自拍了一张,皱着眉头,眯着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发出去之后又有点后悔,觉得这张拍得太丑了。

    想撤回时,阿黎却先回了一句:【很好看。】

    楚辞盯着那个“很好看”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丑成那样还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