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那点锐痛压住喉头的腥甜。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有人在闲聊,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忽远忽近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同事们已经开始脱外套,有人只穿了一件衬衫还在喊热。

    可楚辞裹着厚厚的大衣,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挡不住。就像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他体内,正贪婪地吸取着他的体温。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瞳孔涣散。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虫子在纸上爬行,扭曲,重组。

    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那个微微鼓起的小腹。

    ...红豆

    发痒发胀的异样感。

    ......还有阿黎那双绿宝石般幽暗深邃的眼睛。

    楚辞猛地回神,颤抖着手拿起手机。

    点开通讯录,翻到李经理的电话。

    李经理是那个负责苗寨项目的经理,之前在山里的时候,就是他安排的住宿,帮忙联络的。这个人跟了楚家很多年,办事稳妥,说话实在,楚辞一直很信任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依然是冰冷的忙音。

    楚辞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那种不安不是普通的焦虑,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如果阿黎真的是那种会下蛊的邪恶苗疆人,那一直在苗寨进行项目勘测的李经理他们呢?

    ...他们不会出事吧?

    恍惚间,他想起当时随口聊起这个项目时,阿黎不怎么赞同的样子。

    当时少年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睛只越过他,冷冷望向正在进行勘测作业的李经理他们,平静的说,“人多了,山就死了。”

    现在想来,嘶...

    楚辞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一闭上就不想再睁开。

    可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

    他踉跄着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

    .........

    洗手间的隔间里,空气浑浊。

    楚辞坐在马桶上,颤抖着手掀起衣摆,盯着自己的小腹。

    穿着衣服看不出来。

    可他摸得出来。

    那里确实鼓了。

    一小团圆润、坚硬的弧度。

    他不敢用力按,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更怕惊扰了里面那个未知的生命。

    楚辞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整理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来看。

    是李经理。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瞬间接通:“李经理?”

    “楚少。”李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您找我?”

    楚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李经理,”他斟酌着措辞,喉咙干涩,“我想问您点事。”

    “您说。”

    “关于那个苗寨...”楚辞顿了顿,声音有些发虚,“关于阿黎那个人,您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过了几秒,李经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阿黎啊...楚少,您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楚辞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说他怀疑自己被下了蛊?说他的肚子鼓起来了?

    那简直太耸人听闻了。

    李经理也没追问,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藏着无奈,藏着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那个人,”李经理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很不简单。”

    楚辞的手抖了一下。

    “我那天在寨子里,偶然看到了一些...”李经理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楚辞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第101章 晕倒

    李经理沉默了几秒。

    “楚少,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楚辞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但总之,那的确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您要是听我一句劝,就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楚辞张了张嘴,想追问他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李经理已经生硬地换了话题:“您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楚辞说,声音发虚,“谢谢李经理。”

    “您客气了。”

    电话挂断了。

    楚辞握着手机,坐在马桶上,久久没有动弹。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经理那句话。

    ——“很不简单的人。”

    他想起阿黎看他的眼神。

    温柔的,专注的,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连灵魂都被熨帖。

    ...可那温柔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视线不自禁下移,楚辞眸光颤抖。

    他只知道,他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冲水,洗手。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刚才又吐了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那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突然关掉了世界的灯。

    感官在那一瞬间被剥夺,只剩下无边的眩晕和耳鸣。

    他下意识地扶住墙壁,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划过,试图抓住一点支撑。

    墙是冰凉的,掌心贴上去,那点凉意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一步,两步。

    走到一半,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这次更重。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

    膝盖一弯,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想喊,想抓住什么。

    可手指只在空气中无力地划了一下。

    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栽去。

    “楚少?!”

    有人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刺破了办公区的宁静。

    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惊呼声,椅子倒地的声音,乱糟糟的一片。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还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楚辞想说自己没事,想推开那些围上来的人。

    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意识彻底断片的前一秒,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味道。

    眼前彻底黑了。

    .........

    .........

    再睁开眼的时候,楚辞看见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那是医院特有的白,惨淡、冰冷,像是一层没有温度的尸布,严丝合缝地笼罩着一切。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光线均匀而无情地铺洒下来,将这个狭小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连一丝可供藏匿的阴影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那股刺鼻的化学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蔓延,激得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猛地偏过头,干呕了一声。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咙,烧得食道生疼。

    “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清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带着些许沙哑的颗粒感。

    楚辞费力地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裴清。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毛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却又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样温淡,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的薄光,不刺眼,却也毫无暖意,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那里,与这惨白的病房格格不入。

    此刻,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眉头微蹙。

    “你怎么...”

    楚辞的声音嘶哑破碎,喉咙干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吞了把粗粝的沙子。

    “感冒,来拿药。”

    裴清的声音也有些哑,像是还没好透。

    他将水杯递过来,动作很轻,手腕处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正好看见你被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