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拆散一个家庭。”

    祂是真的不懂。

    在祂千百年的记忆里,寨子里的女人怀孕的时候,脸上是有光的。

    她们会摸着肚子,笑着说“这是山神的恩赐”。

    祂以为,给了楚辞.........,楚辞就会高兴。

    祂以为,这样......,楚辞就不会走了。

    祂以为,这是祂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祂把自己的命都给出去了,为什么楚辞还是不开心?

    为什么楚辞要哭成这样呢?

    楚辞眼前阵阵发黑。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

    竹墙、竹窗、阿黎的脸,全都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被水打湿的纸。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轻,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慢慢地、无声地,沉进黑暗里。

    最后他听见的,是阿黎的一声惊惶的呼唤。

    下一秒。

    他落入一个温暖而紧窒的怀抱。

    抱得那样用力,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

    神智迷蒙间。

    楚辞似乎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说的是他听不太懂的苗话,偶尔夹杂几句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

    是苗医。

    她的声音沙哑,像风干了的老树皮,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

    “情志过极,气机逆乱。”老妇人说,“......汲取他的气血,也影响他的心绪,虽然最后......但在激素作用下,他会比常人更容易惊,更容易悲,更容易怒。”

    她顿了顿,看了阿黎一眼,那一眼里有敬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奈。

    “大人,你......”

    阿黎没有说话。

    祂抱着楚辞,一动不动,像是怕惊醒什么。

    祂的手在发抖。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个老妇人看见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从竹箱里拿出几包草药,放在桌上,然后背起箱子,慢慢走了出去。

    竹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久,才有低低的一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是我做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祂。

    竹楼里很安静,只有楚辞浅浅的呼吸声,和阿黎自己微微发颤的呼吸。

    第140章 我爱你就好

    楚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阿黎怀里。

    头枕着阿黎的腿,身上盖着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中央。

    被角掖得很整齐,枕头也摆正了,连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都被小心的拨到了耳后。

    阿黎的手轻轻覆在他小腹上,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肌肤,融进血肉,最终缠上那处正在悄然生长的蛊胎,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少年垂眸望着他,漂亮的墨绿色眼眸里,盛着不加掩饰的困惑与伤痛。

    那情绪真切得毫无伪饰,不是刻意的表演,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是穿透了千百年厚重记忆,翻涌而上的锥心苦楚。

    他指尖极轻地摩挲着楚辞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某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眼前的人碰碎。

    “你给我的爱,是假的吗?”

    祂问。

    不假。

    楚辞在心里拼命地否认。

    那些心动是真的,那些欢喜是真的,那一句句的“我喜欢你”也都是真的。

    只是这些“真”太轻太轻,轻到根本承载不起阿黎倾尽全力的深情。

    他实在给不起那样的爱。

    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又拿什么去爱一个把命都捧到他面前的人?

    阿黎的爱,太沉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讨厌你,我恨你。”

    楚辞红着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把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是个男人啊。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落到这样的境地......

    阿黎身形微顿,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俯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用力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力道重得勒得楚辞生疼。

    可他却连一丝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身体早已不受自己掌控,就连那份咬牙切齿的恨,也早就被纠缠入骨的牵绊,磨得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没关系。”

    阿黎闭着眼,轻声哄着他,语气温柔到近乎偏执,带着不容挣脱的执念,“我爱你就好。”

    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

    顺着楚辞的眼角滑落,重重砸在阿黎的手背上,灼烫了彼此的肌肤。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轻易许下承诺,不该说出那句会回来的话,最终既毁了自己,也彻底困住了满心是他的阿黎。

    下一秒,一片冰凉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

    楚辞下意识想反抗,舌尖不住颤抖。

    却终究没了力气,只能被动地任由彼此纠缠...

    沉沦在这爱恨交织的桎梏里。

    .........

    .........

    之后的两天,两个人又陷入了僵持的冷战。

    楚辞不再跟阿黎说话,阿黎顾及到他的情绪,也不敢主动开口。

    汤还是照常端来,饭还是照常送到,阿黎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小心,似乎也不想再惊扰他。

    可做完这一切,他便会在床边静坐片刻,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楚辞。

    那双墨绿色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让楚辞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他每次都刻意将脸转向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彻底裹进黑暗里。

    可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开。

    不灼人,却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线,一头系在阿黎心上,一头拴在他的骨血里,轻轻一扯,便是钻心的疼。

    屋外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楚辞心里泛起一丝好奇,却始终抿着唇,不肯掀开被子,转头去看。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阿黎总是频繁出门。

    门口的蛇倒是撤了,但脚铐还在,虽然延长了些,可依然锁着他。

    叮铃...

    叮铃...

    楚辞听见阿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静静等了一会儿,确认阿黎不会突然折返,才慢慢坐起来。

    不能坐以待毙。

    他想着,至少得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被困在什么样的处境里。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翻找。

    竹楼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他翻过阿黎的竹柜,里面叠着几件苗服,靛青的,暗紫的,深蓝的,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角落里还放着一件没叠好的东西,是一条绣到一半的彩色带子,长长的,有一片花纹没绣好,正中心有一点褐色的血迹。

    楚辞心头微跳,将它轻轻放回原处。

    那是阿黎什么时候留下的?

    ...是缝衣服时不小心扎到了手吗?

    他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又翻了翻窗台上的草药篓,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清苦气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堆叠的陶罐上。

    陶罐沉甸甸的,他拿起晃了晃,毫无声响。

    揭开盖子,里面却空空如也。

    他几乎要放弃了,想着自己真是异想天开,阿黎又不蠢,怎么可能把钥匙放在房间里他能找到的地方。

    他百无聊赖地又随意翻了翻。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书。

    在木桌的抽屉里。

    米黄色的封面,没有标题,看不出是什么。

    楚辞下意识将书抽出来,翻开。

    这是一本讲孕妇护理的书。

    不是那种神神叨叨、晦涩难懂的蛊术典籍,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在书店里能买到的、教人怎么照顾孕妇的书。

    书页有些皱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有几页还折了角,用指甲压出浅浅的痕迹。

    那些页面上讲的是孕妇的情绪变化、孕期饮食注意事项、胎教的几种方式。

    楚辞看着那些字,喉咙忽然哽住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突然堵了一下,酸涩难耐。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半梦半醒间,看见阿黎在油灯下读书。

    昏黄的光晕落在他光洁如玉的侧脸上,他正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

    他当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在看怎么照顾他。

    ...他在看怎么让他舒服一点,怎么让他不那么难受,怎么让他不哭。

    第141章 需要我的东西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