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祂还是想问,因为祂想从楚辞嘴里听到那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对,你做错了”,哪怕那个答案会让祂更疼,祂也想听。

    因为至少,祂在跟楚辞说话。

    至少,楚辞还愿意理他。

    楚辞眸光破碎,跌坐在床边,反复呢喃着,“这对我不公平...”

    “这对我不公平...”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可他还在一遍一遍地说,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让那个不公平变得公平一点。

    可不会的。

    不公平就是不公平,说多少遍都不会变。

    就像他被关在这里,被锁着,被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些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灌下去的时候,阿黎捧着他的脸,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墨绿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全是虔诚的、近乎痴妄的温柔。

    就像他的肚子里长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个东西一天一天地长大,像一个沉默的、无法被回答的质问,安安静静地蜷在他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汲取他的温度,分走他的心跳。

    这不公平。

    可他之前轻率地许下承诺,在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他对那双墨绿的眼睛说“我会留下来”,说得那么轻易,轻易到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然后他又背弃了承诺,在那个起了雾的清晨,他把脚迈出了寨门,没有回头。

    这也不公平。

    对阿黎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对肚子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更不公平。

    那个东西连眼睛都还没睁开,连心跳都还是微弱的、急促的、像一只小小的鼓槌在轻轻地敲。

    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它的父亲是一个被锁住的骗子,不知道它的另一个父亲是一个连“爱”都需要去学的人,不知道自己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它无法理解的纠葛里。

    所有人都不公平。

    所有人都在痛苦。

    阿黎朝他走过去。

    祂的脚步很轻,银饰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

    敲在死寂的空气里,敲在祂的骨头上,更敲在祂那千百年来不曾为任何人跳动过、此刻却疼得快要裂开的心上。

    祂的银项圈、银手钏、银耳坠,那些祂从有记忆起就戴着的东西,走一步便响一声,像是替祂那颗笨拙的心在说话。

    走近后,阿黎歪了歪头。

    那个角度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生涩,像是一只从未被驯养过的兽,学着人的样子去表达关切。

    可学得不太像,头歪的角度差了一点点,目光停留的时间久了一点点,久到显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病态专注。

    过于透彻而显出几分无机质的眸子落在楚辞身上,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苍白的、破碎的脸。

    泪水在他脸上干了一层又湿一层,留下浅浅的盐霜,让他原本就白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一片被秋霜打过的叶子,脉络清晰,边缘却已经开始卷曲。

    祂伸出手,想要擦掉楚辞脸上的泪。

    可修长的手指刚碰到他的颧骨,楚辞就偏头避开了。

    那一下避得很轻,甚至没有带动一丝风,可阿黎的手指却僵在了半空中,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指尖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残留着他眼泪的湿度,那一点点温度和湿度正在飞快地消散,快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祂想把手指攥紧,把那点残留的温度藏进掌心里。

    可祂又怕攥得太紧了,连那一点都没了。

    楚辞哭着哭着,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翻上来,像是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也在跟着他一起难过,用它唯一能用的方式表达着它的不安。

    他趴在床边,吐得昏天黑地。

    眼泪和酸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襟,打湿了床沿的木头,也打湿了阿黎铺在地上的衣摆。

    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拧得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阿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墨绿眼睛里的茫然被惊慌取代,像是一只温顺的猫突然炸了毛,瞳孔骤缩,浑身的银饰都跟着颤了一下。

    祂快步上前,快速扶住楚辞的肩膀,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祂微微弯着腰,头凑得很近,近到祂额前的碎发蹭到了楚辞的鬓角。

    鼻尖几乎要蹭到楚辞的肩窝,呼吸打在他被冷汗浸湿的脖颈上,急促而滚烫。

    像一只焦急的、不知所措的小狗,围着主人转圈,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只能拼命地蹭、拼命地拱,想用自己的一点体温去暖他,想把那颗笨拙的、疼得快要裂开的心掏出来,塞进他怀里。

    直到现在,祂其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祂知道楚辞难受。

    祂不想让楚辞难受。

    祂从来都不想。

    在祂那千百年的记忆里,祂见过无数次人类的离别。

    祂见过寨子里的姑娘嫁到山那边去,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被花轿抬走了。祂见过出门赶马帮的男人,妻子站在寨门口望着那条山路,从早晨望到黄昏,从青丝望到白头。祂也见过生了重病的老人,儿女围在床前,老人笑了笑说不疼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祂见过那么多离别,可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楚辞也会走。

    祂只是想让楚辞留下来。

    祂只是想让他高兴,想让他多爱自己一点,多在意自己一点。

    可楚辞不高兴。

    楚辞哭了,吐了,瘦了,在发抖。

    祂做错了吗?

    祂不知道。

    祂只知道,祂的心好疼。

    疼得像是有人把祂胸腔里那个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疼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捏碎了。

    那些碎片扎进祂的血肉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祂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个骨头缝都在疼,连那些戴了几百年的银饰都变沉了,沉甸甸地坠着祂,像是要把祂坠进地底下去。

    “哥哥...”

    阿黎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那一声“哥哥”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潮湿的、咸涩的水汽,像是把心都含在了舌尖上。

    “哥哥,你怎么样?哪里难受?我去叫苗医,我去——”

    祂说着就要起身,动作急切到几乎是踉跄的,银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凌乱的响声。

    可祂的袖口被轻轻拽住了。

    力道很轻,轻到随意移动就能挣开,可阿黎整个人都僵住了。

    祂低头看着楚辞抓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手指苍白,指节泛红,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祂不敢动,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松开了。

    更怕自己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第150章 你教我好不好?

    “哥哥,我不懂。”

    阿黎的声音低闷,真诚,像是从心口里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染着血的话。

    每一个字都是软的,湿的,裹着从心尖上刮下来的碎屑,裹着祂那千百年来攒下的所有笨拙与惶恐。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

    “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承诺,为什么人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为什么心会变——这些,我全都不懂。”

    祂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教我好不好?”

    祂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我好笨。我也很蠢。”

    “我活了一千多年,可我连怎么让一个人高兴都不会。”

    “我只会把人锁起来,只会喂他吃苦涩的药,只会用最蠢最蠢的方式把他留下来,然后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瘦下去,一点一点地不再对我笑。”

    “我...我不懂你们人类的规矩。”

    “不懂为什么爱一个人要用说的,不懂为什么要把人放走才叫对他好,不懂为什么我拼了命想留住你,到头来却让你这么难过。”

    “对不起...”

    “我不该...不该那样做......”

    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要从那团棉花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潮湿的、咸涩的气息。

    “求你别离开我。”

    “你教我好不好?我...我会认真学的。”

    “我会学得很快的,我很聪明的,真的,我以前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我只是...只是从来没有学过怎么爱一个人。”

    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地、止不住地往下淌,带着细微的血色。

    那眼泪是淡粉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血,从祂眼角滑落的时候,在祂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