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缓缓直起身，指尖用力攥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凉的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他毫无表情的脸颊，落入脖颈的衣料里，激起一阵细碎的寒颤。

    他抬眸看向那团澄澈的水流，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我拒绝。”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流水周身的水流瞬间剧烈翻腾起来，原本平缓的水纹骤然变得湍急，无数细小的水花飞溅而起，落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水人的轮廓微微晃动，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就不怕我现在废了你？”

    谢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你劝我背叛古神，归顺于你，无非是想借着我打破戒律，阻止沈珩溯凝聚神格，保住你自己的神位。可一旦你的目的达成，你不也会解决掉我吗？”

    流水反驳道：“你该不会以为他事成之后就会留你一条性命吧？”

    谢晏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脖颈上的水痕，那抹刺痛早已不如先前剧烈，就像他对生死的感知，早已变得迟钝。

    他现在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了。

    想象和现实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得到过爱滋养的人失去了爱以后就会开始枯萎，像是自然规律一般。

    而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的人一般会开始对世事都无所谓。

    所以谢晏回答——“我无所谓。”

    这番话落定，流水周身的水流突然开始缓缓收缩、凝聚，不再是先前虚无的水态，而是一点点变得厚重、坚实，原本澄澈的水流渐渐褪去光泽，化作了灰褐色的石质纹理。

    不过瞬息之间，那道修长的水人身影，竟彻底变成了一尊雕塑。

    所以这是一次试探。

    谢晏看着眼前突然变化的雕塑，瞳孔微微一缩，却依旧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待着下文。

    雕塑缓缓开口，声音变得低沉厚重，里面竟带着几分淡淡的赞许：“看来你比我想的要好上许多。”

    雕塑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若是刚才，你哪怕有一丝犹豫，或是直接答应归顺‘流水’，吾会立刻让你死在这水流之中，钉死所有未完成的戒律。”

    “而你，拒绝了背叛，通过了考验。”雕塑微微前倾身躯，石质的眼眸仿佛落在谢晏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既然如此，吾便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慢慢推进。”

    “你接下来要做的，借助阵法和自身，不断滋养沈珩溯，帮他稳固本源，加速神力凝聚；同时，你要让沈珩溯和他的哥哥彻底决裂。”

    谢晏沉默着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早已身不由己。

    雕塑并不在乎他怎么想，继续说道：“流水为了反扑，会在十年后开启世间灵异复苏，届时灵气紊乱，精怪横行，世间将陷入无尽混乱，五行之力也会随之动荡。按照这个速度，你必须坚持到三十岁，也就是在灵异复苏以后存活十二年，然后才能攒够能量。”

    说罢，雕塑抬起石质的手掌，掌心缓缓凝聚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散去后，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静静悬浮在他掌心。

    瓶子通体透明，里面盛着些许温润的金色液体，液体之中，静静躺着一双完整的金色眼眸，眼瞳里流转着细碎的流光，看着格外神圣，与实验室里那些诡异的人造眼球截然不同。

    雕塑屈指一弹，琉璃瓶缓缓朝着谢晏飞去，稳稳落在他颤抖的掌心。

    冰凉的琉璃触感传来，谢晏下意识地握紧瓶子，低头看向里面的金色眼眸。

    “这双金瞳，最适配霍烬。”雕塑的声音响起，解释着这双眼睛的妙用，“他装上这双眼睛，不仅能重见光明，还能将别人的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除此之外，这双眼睛还能赐他九次新生，相当于九条性命。”

    说到这，雕塑的声音便多了几分冰冷的警告：“但你要记清楚，这双眼睛的力量，与戒律绑定。若是霍烬违反了戒律，那么他消耗的每一次生命，都会瞬间反噬自身，”

    谢晏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了。”

    说完，雕塑周身的石质纹理开始渐渐淡化，显然是准备离去，身形缓缓变得透明，即将消散在空气之中。

    就在这时，谢晏突然抬起头，看着即将消失的雕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急切与恳求，“等等。”

    雕塑消散的动作顿住，石质的眼眸看向他，带着几分漠然：“还有何事？”

    谢晏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勾起一阵轻微的咳嗽，他压下喉间的痒意，目光坚定地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能不能……把还在实验室里的白鸦放出来？这样并不会违反戒律。”

    雕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谢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还想再求，却被雕塑打断。

    雕塑的声音缓缓响起，道出了白鸦真正的秘密，“他既然是代表生命与治愈的‘水’。那他的身体，天生蕴含着纯净的生命之力，而这实验室下方，布着造神的核心阵法，早已破损不堪，唯有白鸦的身体，能持续释放治愈之力，日夜不停修复这座破损的阵法，稳住阵法根基，保证造神计划顺利进行。”

    雕塑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字字冰冷，“他若是离开实验室，阵法失去滋养，不出三日便会彻底碎裂，届时五行之力紊乱，沈珩溯无法凝聚神格，我的计划会功亏一篑。所以，他必须留在这实验室里，用自己的身体，做阵法的容器，直到造神计划完成的那一天。我会让他活到你三十岁的。”

    “何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是你自己选择给他种下水种子的吗？”

    第296章 反派哥发现自己早被算计了

    谢晏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白鸦要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做阵法的容器，日复一日被抽取生命之力——整整二十二年，漫长到足以把一个人生生熬成一具空壳。

    他抬眼望向那尊即将消散的石质雕塑，喉间滚动着干涩的腥气：“太久了，有没有能加快神格凝聚的方法？”

    雕塑沉默片刻，石质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碾过：“有，但代价你承受不起。”

    谢晏没有丝毫退缩，目光钉在对方身上：“我不在乎代价。”

    “世间五行相生相克，水养木，木生火，沈珩溯属火，要催成神格，最极致的法子便是木生火。”雕塑缓缓道出秘辛，石块摩擦的声响透着刺骨的冷，“你体内植有水与木的双重印记，本源偏木，若要强行加速，唯有你以自身为薪柴，行一场献祭式的假死，神魂禁锢于阵法核心，用你的木系本源源源不断引燃火性。”

    “假死？”谢晏重复一遍。

    “是假死，却与真死无异。”雕塑淡淡道，“你的神魂会被锁在无尽黑暗里，肉身生机尽断，旁人看来与死尸毫无分别。而想要复活，唯有靠霍烬那双金瞳——他需主动将你身上的致死伤势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以命换命，才能把你从死境里拉回来。”

    说到此处，雕塑的语气陡然多了几分玩味的冰冷：“且第一次转移时，那双金瞳会生出灵智，亲口问他——你愿意自己死，换谢晏活吗？”

    “九命归他，可第一次便要赌上全部人性。霍烬若有半分迟疑、半分不愿，金瞳便会判定契约失效，你会彻底魂飞魄散，连轮回的余地都没有。”

    “稳妥之法是按部就班熬，你平安，计划也稳。”

    人性本就经不起试探。

    这句话雕塑没说出口，可谢晏听得明明白白。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琉璃瓶，瓶中金瞳流转的微光，像是霍烬望向他时，那双黯淡却执着的眼。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谢晏似乎放弃了。

    “既然这样不行。”谢晏又说，“实验室里的所有研究员，我想要亲手杀了他们。”

    雕塑淡淡挑眉：“杀了他们，谁来维持实验室的运转，谁来看守阵法，不被外人察觉？”

    “你可以造。”谢晏一字一句，“造出与他们长相一模一样的傀儡，反正也没人在乎他们的性格。傀儡只需维持基础秩序，不必再对白鸦做任何实验。”

    他顿了顿，指节因愤怒而泛白：“这不算违反戒律，只是换掉一群刽子手，保住阵法根基的同时，让他过得好一点。”

    雕塑静静注视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成了压垮实验室所有罪恶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晏没有再多说一句，掌心握紧琉璃瓶，转身便朝着实验室深处走去。

    冰冷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映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