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此意。”弈尘直白地打断,“从今往后,莫要再行此大礼。”

    本以为师尊还介意自己闯入禁地,万万没想到对方是在说这个,楚衔兰下意识咽了咽,呆呆“喔”了一声。

    “禁地周围妖兽凶险,你孤身闯入,可曾受伤?”

    原来师尊都知道了。

    楚衔兰怔了一下,“弟子无事,我的运气还算好,就遇到了几只低阶妖兽而已……”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轻轻托起,尽管隔着臂缚,仍能够看清掌心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弈尘对血腥味极为敏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楚衔兰噎了一下,这才惊愕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微妙泛起一阵心虚的情绪。

    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一般,不明白为何自己在师尊面前总要出糗,惹师尊不快。

    这接二连三的,好像就没发生什么好事。

    弈尘不知他的沮丧心情,这道伤口倒令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楚衔兰幼年冒失马虎,身上经常磕磕碰碰,却又很怕疼,每次打了架就脏兮兮地跑回玉京阁求治疗。

    想到这里,便习惯性地想遵循以往的方式替弟子疗伤。

    但楚衔兰抢先一步将手抽回,避开了师尊的触碰。

    本着不想再添麻烦的念头,楚衔兰挠挠头道,“师尊,这只是皮外伤,没啥感觉,许是与妖兽战斗留下的,不妨事,回头我去找祝灵师姐看看就好。”

    弈尘落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顿了顿,轻轻放下。

    接下来的对话自然而然转向了修炼事宜。楚衔兰如今已至金丹初期,在同期弟子中进境最快的那一批,说起这方面的话题也自信许多,表情逐渐放松。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问……”

    楚衔兰刚准备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稀奇古怪的梦,就听背后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抱歉啊,打扰二位师徒重逢了。弈尘,借一步说话?”

    风中传来沉香的味道。

    说话之人懒洋洋地抱臂倚在门边,红袍灼眼,墨发垂肩。

    男人来得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他正是太乙宗星烬阁之主魏烬,与弈尘同辈——也是楚衔兰名义上的小师叔。

    魏烬拨着发梢,“听萧还渡说你又惹事了,一天天的,真能耐。”

    “啊这……”哪壶不开提哪壶,楚衔兰眉毛一抽,恨不得隔空给萧还渡一巴掌。

    你这大漏勺。

    那家伙是小师叔的弟子,别的本事不说,传递消息的速度倒是挺快。

    “二位师长先聊,弟子告退。”楚衔兰赶紧拱手,逃也似的离开。

    “那小子风风火火的干嘛呢,”魏烬挑眉往门外瞥了一眼,饶有兴致地转向弈尘,张口就来,“你方才怎么罚他了,总不会是打了屁股吧?”

    “……”

    弈尘静默地注视他片刻,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踏出内室,楚衔兰不自觉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他性格扭捏,其实自己向来能在旁人面前随意,可惜每当直面师尊,那份从容便荡然无存,再加上多年不见,总会有点忐忑。

    做弟子的向来如此,长辈的威压在上,总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因为眼前始终横亘着一座巍峨高山,会下意识产生仰望的想法。

    唉,他大概是动心了。

    动了孝心。

    路上枝桠间淅淅沥沥坠着雪,从压弯的枝头细碎地落到地上,楚衔兰从院里走到院外,听到嘈杂的声音。

    “楚师兄!”

    “师兄,你没有事吧?”

    几个弟子眨眼就围了上来,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语气热烈殷切。

    “你们怎么来了?”楚衔兰认出他们是不久前从禁地救下的那几个同门。

    其中一名小医修仰着头,自责道:“师兄,我们是来向你道谢的。当时情况危急,大家都吓坏了,给师兄添了不少麻烦,还连累你受罚……真不应该。”

    这群医修入门不久,见过的世面有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在楚衔兰眼里和一群小面团子没有区别,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抓去戒律堂审问,个个都心有余悸。

    楚衔兰不由轻笑,伸手揉搓小医修的脑袋:“怕什么。若真有事,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同你们说话么。”

    他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人家的头发弄得稀乱。

    被辣手摧残的男孩名叫曲凌,知道自己被逗弄了也没躲开,倒是脸蛋红红。

    旁边一个弟子见状,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啊呀,曲凌,你刚才不是还说想给楚师兄的手疗伤么,还不快去呀。”

    “楚师兄,我可以吗?”曲凌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行啊。”楚衔兰大大方方伸出手,“那便有劳你照拂。”

    轻快的语气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众人又笑了,七嘴八舌地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屋内,二人刚聊完正事,弈尘忽地看向窗外。

    只见楚衔兰三两下拆掉臂缚,在他身旁略矮一头的小弟子贴得极近,神色认真地将什么东西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

    魏烬捧着茶杯吹了口气,看见他对着窗外微微出神,随意问道:

    “你看什么呢?”

    弈尘收回视线,将桌案上的茶碗摆正,平淡作答:“衔兰。”

    魏烬抽了抽嘴角。

    本想调侃这人背后窥视弟子,哪想对方答得这般理直气壮,毫无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恰好这时窗口投进来几道暖阳,雪色皑皑间,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笑容亲和,映得四周都亮堂起来。

    “年轻真好啊,”魏烬托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感叹,“解救同门是好心,打扰你闭关也不是有意,别太苛责他咯。”

    弈尘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什么魏烬要这么说,他从未因这件事对楚衔兰有过责怪之意。

    当时感知到弟子的气息出现在禁地附近,第一反应是对方遇上了麻烦,特来寻他相助。

    可魏烬已经换了个话头,“见到徒弟感觉如何?”

    “他长高许多。”

    魏烬从对方寡淡语调里听出了几分困惑,像是把楚衔兰当做什么不按季节生长的土豆,不由好笑道,“那不然呢?那小子今年都十九了,五年也不能只长岁数不长个头吧,人总会变,难道你一出生头发就是满头白发啊?”

    弈尘:“确是如此。”

    魏烬默了瞬:“啧!”

    行,你牛。

    修道者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五年对于弈尘不过弹指一瞬。对一个孩子来说,足以完成从孩童到少年的蜕变。

    恰在此刻,院外的楚衔兰朗声大笑,他背对着窗户,背影修长漂亮,弈尘看不见弟子此刻的表情,只听见那笑声清朗畅快。

    魏烬眯起眼观察,随手放下茶杯,语调上扬,“怎么,很失落?”

    弈尘也不知听没听他说话,垂眼看向那只被随意放置的茶杯,而后伸手将其拿起,仔细地与其他杯盏摆成笔直的一排。

    魏烬:“……”要不要这么讲究。

    这人从小就是如此拧巴。

    许多师兄弟之间不拘小节,水碗茶杯都能混着喝,偏偏弈尘不行,自己的床榻不允许他人睡,物件必须井然有序,见不得半点他人的血渍和体液。

    就连本命剑沾到血,都要臭着脸擦拭半晌。

    太乙宗掌门指月真人一共收过三个亲传弟子,大弟子裴方安,二弟子弈尘,三弟子魏烬。

    裴方安是个老好人,魏烬唯恐天下不乱,弈尘洁癖,强迫症,还死板。

    同门多年,魏烬至今对自己这位师兄始终看不太透,早年弈尘天赋卓绝,常随掌门身侧静修,但性子沉默寡言,没有半点人情味,极少对身边事物感兴趣,从不与人过分亲近。

    用两个字来概括——孤寡。

    于是弈尘就这么从孤寡儿童,长到孤寡少年、孤寡青年,最后成为孤寡老……

    咳,修仙之人青春永驻,倒也不能这么说。

    “几年不见,他对你生分些也属正常,”魏烬把玩着他那把乌黑亮丽的头发,幽幽道,“三岁一条沟,你这把年纪怎么能懂年轻人想法,心里没数吗?”

    这何止是沟,简直是隔了道天堑。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漫长的寂静后,周遭温度无端降了几分。

    “衔兰并未与我生分。”弈尘眉峰微敛,纠正他的说辞。

    第4章 仙君衣袖因我而断

    修真界向来强者为尊,这些年来想拜入弈尘门下的人数不胜数,唯独楚衔兰一人成功了。

    为何没有后来者居上?

    因为前者又争又抢。

    都说各花入各眼,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试过才知道。

    楚衔兰七岁来到太乙宗,在纳新大典的人山人海里一眼就看见了高台之上的弈尘,仿若白衣谪仙,即便在青空白日里,也如同一轮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