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弈尘对住在哪里并无所谓,只是他注意到了弟子略显焦躁的模样。

    从刚才在车内醒来开始,楚衔兰的状态就不太对劲。

    谢青影见状摇头轻笑,不紧不慢道:“你们先商量一下,不着急。”随后,他就自觉退到一边,抽了本医书翻看。

    弈尘转过身,“怎么了?”

    楚衔兰张了张嘴。

    总不能直接说:“师尊我怀疑谢前辈是个变态他想喝你的血还要玩囚禁看你哭所以我们不能跟他住一起”吧?

    先不管他说不说得出去,这话一出,在场谁更像变态,还真不好说。

    况且,这次的预知梦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但楚衔兰真的不太敢让弈尘去住谢青影的私宅,这是拿师尊的清白赌概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事已至此。

    管他的。

    楚衔兰豁出去了,义无反顾地伸出爪子。

    弈尘看见弟子忽然拽住了自己袖子。

    “师尊……”楚衔兰声线放软,压着闷闷的鼻音,“难得与您下山一趟,我想让您多陪陪我……不如,我们寻一处干净的客栈落脚?弟子也想像寻常师徒那样,和您一起看看宗门以外的市井街巷,品尝当地的小吃茶水。”

    听着徒弟用祈求一般的语气提出要求,弈尘有些微妙不自在。

    他的弟子……之前有这么任性吗?

    仔细想来,自从与谢青影一路而行后,楚衔兰的言行就处处透着反常。

    刚才在车里也是,就因为看见自己跟谢青影多说了几句话,就急得站起来,还闹出那么尴尬的意外,这是在做什么?

    现在呢……撒娇,吃醋吗?

    吃谁的醋,谢青影?

    不光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感情,现在就连胡乱吃醋都不讲分寸了吗。

    弈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此行下山是为解蛊,而非游山玩水,不要任性。”

    这样对彼此都好。态度若不强硬些好好管教,这孩子恐怕会更得寸进尺,覆水难收。

    楚衔兰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师尊灿若寒星的黑眸,彻底突破自己厚脸皮的极限,把脸和眼尾都憋红了。

    “不去逛街也行啊,师尊。”他轻轻的说,还摇了摇弈尘的袖子,“您就陪弟子去住客栈吧,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少年尾音上扬,泛红的眼中似有水流缓缓荡漾,好像只要听到一声拒绝,那片波澜就会顷刻溢满,落下泪水。

    “……”弈尘仿佛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第50章 我和我的义父

    听完师徒二人之后的安排,谢青影表示理解,也没再强留。双方约定好入谷采摘无灵仙芽的日子,在城门口分头两路。

    楚衔兰的视线在谢青影离去的背影上停留许久,心中非常纠结。

    完全无法把面前的男人跟梦里那个变态叠在一起。

    楚衔兰盯得太久,眼睛都快发酸了,结果抬头一看,师尊也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

    师徒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你盯我,我盯你,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无声对视。

    “满意了?”弈尘轻轻问。

    “……”楚衔兰憋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他都这个岁数了还对师尊耍赖,苍天大地啊,快要尴尬得无地自容好嘛!

    他的心一直跳的很快,但也没忘了刚才的承诺,直奔双云城最豪华的客栈。

    “两位客官,要住店吗?”柜台后的掌柜是个胖胖的老头,瞧着和和气气。

    “麻烦给我们两间甲字上房。”

    楚衔兰虽然爱财,但他外出历练的宗旨一向是吃住不能差,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办事,该省省该花花。

    “好嘞!”

    掌柜往桌上放了一串钥匙,“甲字三号、甲字十五号房,左边楼梯上去。”

    房号的间隔这么大,显然不是相邻的房间,楚衔兰随口问了句:“这两间房是挨在一起的吗?”

    听他这么问,弈尘有种不好的预感。

    弟子现在这么粘他,总是找理由亲近,此刻问及房间是否相邻,莫不是又要……

    掌柜歉意一笑,搓了搓手:“哎呀,近日城里来了不少人,同层的房间都满了。三号房在二楼东边,十五号房在三楼,中间隔着一层楼呢。客官您不介意吧?”

    弈尘不动声色地听着。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少年下一步的反应,说不定会转过身,又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提出逾矩的要求:“师尊,只要一间房行吗?”

    当然不行。

    结果楚衔兰拎起那两枚钥匙,干脆利落地道:“没事儿,不介意。”

    他回头,“师尊,您选哪一间?”

    “……”弈尘,“随意。”

    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思地穿越厅堂,几个穿着水蓝色门派服的年轻人围坐在桌边喝酒聊天,楚衔兰随便扫过一眼,恰巧那边也看了过来。

    “欸,是你呀!”少女声音清脆活力,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原来是前几天刚遇到的玄阳宗一行人。

    双云城与玄阳宗和天剑门相邻,在此处遇到这两个门派的弟子并不奇怪。

    玄阳宗的大师姐季扶摇依旧看起来清丽得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把作为武器的天凰伞就倚在桌边。

    “好巧,宝月道友,季道友。”

    “要不要来吃点?”宝月翘着二郎腿,豪迈地拍了拍桌,腾出一个位置,盛情邀请。

    别看她身材小小一只,面前已经叠了八九个空盘子,旁边还摆着几碟没动过的点心和小菜,食量惊人。

    楚衔兰晃了晃钥匙,笑道:“先不了,我们初来乍到,还得收拾收拾。”

    “行啊,”宝月单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笑了,“我说,你不会也是为了无灵仙芽而来的吧?幽心谷那边还挺危险的,咱们到时候可以结伴同行啊。”

    楚衔兰知道她是好意,却不能答应。

    无灵仙芽的功效远不止解蛊,作为一种珍贵的仙草,其本身就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对金丹升元婴的修士受益极大,若能寻得并当场吸收,可洗经伐髓,稳固道基。

    对于那些卡在境界瓶颈多年的金丹修士来说,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契机。

    正因如此,每逢无灵仙芽的成熟之期,幽心谷便会涌入各方势力,人人都想碰碰运气。

    可无灵仙芽的玄妙之处也在于此。

    它的数目和具体生长地点都是未知的,且采集条件苛刻,需要找到当地的“采药人”作为向导并用特殊手法采摘。

    因此,入谷寻药赌运气,也赌实力。

    有机缘就有血腥风雨,为了争夺一颗无灵仙芽,杀人夺宝一类的事情也不少见。

    楚衔兰倒不是担心季扶摇等人抢夺宝物,毕竟玄阳宗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正道派系,接纳天下无家可归的孤女。哪怕没有灵根,也能以武入道强身健体或是做普通的洒扫弟子。这样的门派,不会屑于做下三滥的事情。

    只是楚衔兰他们的情况还要更特殊些,毕竟解蛊什么的,不方便外人看见啊。

    这时候季扶摇突然道:“宝月,楚道友已经有同伴了。”

    季扶摇的目光越过楚衔兰,落在他身后的黑衣男子身上。

    在不刻意隐瞒修为的情况下,同境修士之间能够互相感知修为深浅,若是相差一阶,也能凭灵力威压或气场辨认出大致境界。

    金丹后期的季扶摇已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此刻,居然完全探不出一丝那男子的修为。

    显然是刻意隐藏着修为,就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深不可测。

    双云城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人物?季扶摇心中微微一凛,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前辈是?”

    楚衔兰习惯性地道:“这位是我的……”

    说到一半,他猛地想起师尊刻意幻化过形貌,为的就是出门低调行事,楚衔兰打住话头,咳了一声,一阵头脑风暴。

    该怎么介绍呢?

    好友?

    不行,徒弟哪能高攀师尊称友道故。

    兄弟?

    这个更离谱,师尊身份尊贵,用兄弟的辈分太小了,纯粹是在占便宜。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楚衔兰沉了口气:“这位是,我的义父。”

    第51章 炼器大师竟是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堂似乎都安静了一刹。

    弈尘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义、义父?”正往嘴里塞鸡腿的宝月停下了动作。

    她哽住了。

    “正是,”楚衔兰笃定地点头,“义父他宽厚仁慈,和蔼可亲,善待小辈!听闻我要进谷寻草,放心不下,这才特意随行护我周全。”说完,他还回头冲弈尘眨了眨眼,“对吧,义父大人!”

    咔嚓咔嚓咔嚓,又连扎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