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弈尘就想,倘若下一次这孩子还是来了,就好好对他解释一下缘由,免得让他伤心。

    对你冷漠,不近人情,不是因为讨厌你。

    他藏着一个暴露就会牵连无数人的秘密,可连弈尘自己都不知道能瞒多久,能护多久。

    结果最后一次,楚衔兰没来。

    弈尘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感受,他在乎吗?也许不,觉得遗憾吗?也没有。

    那一日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像往常一样出门,像往常一样做该做的事,第二日回到玉京阁,还是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半蹲在地的小身影。

    他在等他。

    那一刻,弈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感受,驱使他走到孩童面前。

    楚衔兰仰头愣了半天才站直身子,小声说道,霁雪仙君,我以后不会再来玉京阁了。纳新大典结束,我被分去了千炼堂,六堂的弟子有自己的住处,不能老往外跑……

    小孩儿努力让自己显得没事的样子,认真的絮絮叨叨,还没等他说完,弈尘便打断问道,你受伤了?

    蛇对血腥味分外敏感,隔着衣料闻到了楚衔兰身上似有若无的血气。

    楚衔兰挺直腰板下意识否认,没、没有啊。

    他的确挨了顿打,还为此错过了昨夜的蹲守的机会,因为那些世家弟子看不惯他整天往玉京阁献殷勤,但楚衔兰觉得很丢脸,不想在弈尘面前露怯。

    弈尘说,跟我来。

    当楚衔兰回过神,就已经乖乖被领回了玉京阁。

    千炼堂长老错失一名天才,暴跳如雷……但那都是后话了。

    在往后与弟子朝夕相处的每一刻,弈尘都在不断产生那种不可思议的,像是被治愈了的感觉。

    像是春雪落在掌心慢慢融化,无尽长夜里的天边第一缕光。

    弈尘深知。

    从来都不是楚衔兰离不开自己,不愿放手的,是他。

    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为之。

    是我贪心不足,是我痴心妄想,所有后果,我全盘接受。

    一切,皆是我之过。

    “快看!他的样子变了!霁雪仙君竟然真的是半妖!!”

    “……师尊。”

    “一切都是阴谋!修真界早就被半妖渗透了,我就说为什么这群家伙会突然越狱,原来是在正道中早有内应……天哪,若不是太子出手及时,我们所有人今日都会被半妖一网打尽!”

    “难怪修炼速度这么快……”

    “师妹快闪开!没想到半妖真的骗了我们所有人,快看那条尾巴,他会不会变成怪物啊!!”

    “师尊!”

    “不可能吧,我觉得是、是不是什么弄错了啊,毕竟,霁雪仙君刚刚还救过我们呢。”

    “不管怎么说,半妖就是怪物!”

    “——师尊!!”

    无数吵闹之声中,有人嫉恶如仇,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恨之入骨,有人不可置信。

    弈尘始终垂着头,直到一对不断颤抖的眼眸蓝黑色眼眸撞入视线,万千情绪汇聚其中,唯独没有厌恶。

    少年的眼底,也在下淅淅沥沥的雨。

    那条蛇尾本该如同月光凝成的绸缎,此刻被雨水蚀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一滴蓝雨就能让半妖皮开肉绽,现出原形,何况这样漫天落下的雨,楚衔兰心如刀绞,不顾一切替师尊遮挡落在身上的雨,仿佛捧着极其易碎的珍宝。

    在弈尘血脉暴露的那一刻,莫大的震惊冲击了楚衔兰的大脑,轰隆隆作响。

    他想,雨落在师尊身上,一定很痛很痛。

    像白日做梦那般,楚衔兰云里雾里不能思考,无法冷静,只凭借本能行事。

    所以……师尊真的是半妖。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楚衔兰不介意的,他真的不介意,师尊就是师尊,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众人口中那些难听的字眼。

    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师尊,谁都不行。

    “师尊,我们快走……”

    “楚离,别过来。”

    两道声音又是同时响起。

    楚衔兰还想开口说什么,就感受到一道轻微的推力——师尊在试图用灵力把自己震走!

    他怔愣了一瞬,自然不愿离开,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以师尊的修为……想推开他这个金丹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怎么会……这么困难……

    下一瞬间,楚衔兰呼吸一滞,只感觉心口越来越烫。

    他低头,散发着柔柔金色光芒的线从胸口飞出,金线的另一头,连接着弈尘。

    弈尘看似古井无波的瞳孔始终凝视着他,似乎想要贪婪地将他看看遍,看尽最后一眼。

    “……不,师尊,不要!”楚衔兰几乎是吼的,伸手想去够那条线,手指穿过光芒,他抓得太紧了,手背泛出一条条青筋,却还是什么也没握住。

    金色碎屑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在空中化成星光点点。

    众目睽睽之下,师徒契一刀两断。

    “你我师徒缘分到此为止,从此再无干系。”

    第142章 还偏要为之

    像是小兽失去了拴住自己的绳,楚衔兰身形晃了晃,撕心裂肺般拼命摇头。

    他怎么能不懂师尊的意思。

    可……师尊不是说过吗,他们之间永远不说道歉,那也并不存在谁拖累了谁!

    可任凭少年再怎么扑上前呼唤,弈尘也不再回应。

    花灵心里揪得难受,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她抱住少年的胳膊往后拉,“衔兰,你先冷静点吧。”

    何竟玄和逆蝶早就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拉住楚衔兰。

    季扶摇心中动容,也想过去,突然身体被一股力量定住,漱玉仙姑对她摇了摇头。

    也许是情况过于荒谬,众人的目光呆滞许久,直直落在那对现场断契师徒身上。

    厮杀和战斗已经远去,大雨洗清一切尘埃,此时真相大白,气氛紧张到极点。

    不久前还人人敬佩的霁雪仙君,被曝光的半妖血脉否定了所有。

    铲除半妖,是整个修真界的共识。

    哪怕方才还在与弈尘并肩作战,在绝对的证据确凿面前,不少人还是下意识拔出剑。

    可眼下,没有人敢轻易动手。

    大家忌惮弈尘的修为,也都心知肚明,化神期的半妖一旦失控,所造成的后果无法设想。

    季冉始终站在不远处,倒是很意外,本只是想清洗皇城,没想到一场雨,会洗出这样收获。

    他本就对楚衔兰的身份有所猜疑,只是还没有调查的机会,如果能借此机会稍稍打压太乙宗……

    季冉缓缓开口:“诸位不必担忧,半妖一旦遭到千凝寒铁压制,便会完全丧失反击之力。”

    众人松了口气,便立刻有人跳出来对裴方安喊道:

    “安和仙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给我们一个解释!”

    裴方安起初也倍感震惊,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故意不提弈尘的血脉,立马避重就轻道:“诸位道友请先冷静。我师弟他不是半妖组织的奸细,关于这一点,太乙宗上下都可证明。”

    几个太乙宗弟子用力点了点头。

    “若霁雪仙君真是奸细,何必保护那些与他无关的人?”

    “方才那些半妖冲过来的时候,是仙君出手救了我们啊!”

    有人冷哼道:“太乙宗的证言有什么用,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勾结半妖了。”

    堂堂仙门大宗,出了个半妖仙君,还敢说自己清白?

    此话一出,天剑门的何门主皱起眉。

    他咂舌道:“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人家霁雪仙君杀过的半妖总比你多吧?”

    何门主为人直爽,讲究论迹不论心,可惜,大部分人并非如此。

    像弈尘这样修为和地位都非凡的人物,本就会是万众瞩目的对象,特别是一些人想起自己之前对弈尘的吹捧与讨好,想到自己居然对一个半妖卑躬屈膝,就感到无法忍受。

    人群里,不知谁忽然开口。

    “你们还记不记得,霁雪仙君当初是从万剑仙境里出来的?”

    众人愣了一瞬,脸色慢慢改变。

    “对啊……他也在秘境里待过……”

    “那些半妖不就是从秘境里跑出来的吗?”

    “万一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主谋呢,弈尘早就心中有鬼,救人也是装装样子。”

    “说不定那红雾就是他放的!不然为什么会出现戾气!”

    “抓起来!把半妖抓起来!!”

    恶意涌现,便一发不可收拾。

    季冉适时开口道:“不如,此事就先交由皇室……”

    “轰隆!”

    突然一颗储雷珠砸在人群之中,轰鸣声起,强制中断了这场荒谬的对话。

    “喂!楚衔兰,你要做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这样护着一个半妖,执迷不悟,是要与正道为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