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应了一声,广袖轻挥,满桌的碗筷就消失了。

    刚挽起袖子准备洗碗的棠梨:“……”

    羡慕,这个法术她想学!比洗碗机好用多了!

    哪怕她什么都没说,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长空月也是可以感受到的。

    “这是很简单的法术,你想学,很快就能学会。”

    他是这么说的。

    但棠梨不敢这么想。

    “真的吗?”她并不怎么羞耻提起自己的失败,“但师尊,开门诀我都没学会。”

    长空月脚步一顿,居然罕见地梗住了。

    半晌,他道:“我说能就能。”

    “好的师尊,您说了算。”

    棠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没忘记他昨天说熟悉一天环境后就开始学习。

    她把熟悉环境的时间拿来睡觉了,现在也不敢再提要求四处转转。

    不过好像……大概,长空月正在带着她四处转转。

    棠梨怔了怔,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因为方才他出口的肯定,以及此刻这种无声地照顾。

    长空月走在前面,两人相差不过半步远,她一会儿看看他的肩头,一会看看他垂下的衣袖。

    现在她知道不能随随便便盯着他的脸看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也没多久,棠梨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太安静了。

    怎么办,嗓子痒。

    好想说话。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棠梨攥着拳头,忍无可忍地打破了沉默。

    “师尊,昨日您为什么不让我修无情道啊?”她找了个话题,“我修什么道法都没关系的,师兄们都修无情道,我也可以。”

    当时师兄们刚提出来师尊就否决了,不同意,也没说原因。

    其实棠梨都无所谓的,反正她也活不长,修什么都不会有成果的,她真不是特别在乎。

    长空月头也不回道:“道法是天性与本心之至,可以天定,可以自己定,唯独不可由别人来替你决定。你要自己尝试过才能找到你的道。”

    “……”

    有道理。

    可七个师兄不都是师尊决定修无情道的吗?

    还差她一个不成?

    长空月转头,盯着她努力掩饰但还是暴露出来的困惑。

    他微微眯眼,凉凉道:“我说得再直接一点吧。”

    “棠梨,你的资质太差,别说修无情道了,你根本就入不了无情道的门,懂了吗?”

    棠梨:“。”

    “我懂了师尊,您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咱们师徒之间谁跟谁,何必还要给我留那点儿面子?”

    现在好了,别说面子了,里子都没了!

    第12章

    长空月看着棠梨的脸,观察她惨淡的神色。

    她好像备受打击,尴尬地绕着手腕上的扎带。

    内门有些地位的女弟子,弟子服都不太相同,各自有资格的不同。

    但她们在袖口的选择上还是较为统一的,都喜欢流云飘逸的广袖。

    棠梨的弟子服也该是广袖,玄焱不会特别给她改成扎袖,所以是她自己扎起来的。

    再仔细看看,扎带用的还是发带。

    意外得十分合适。

    注意到长空月的视线,棠梨稍稍低头,动作一顿,慢慢说:“袖子太宽行动不方便,师尊是剑修,我要是练剑挥剑,袖子甩起来会影响发挥。”

    停了停,棠梨有点恹恹道:“不过就算影响发挥应该也没太大的问题,反正我这个资质,全力以赴也就那么回事。”

    长空月忽然很不舒服。

    他从来不管弟子们的心事。

    有些严苛的话说了也就说了,不会管弟子们介不介意,往没往心里去。

    前面七个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就算难受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但是现在——

    棠梨耷拉着头,柔软的栗色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前额发丝柔顺垂下,随着晨起的微风拂过她的面颊。

    阳光照耀着她,洒下温暖的蜜色光晕,她身上的弟子服都从白色变成了杏色。

    她也没消沉太久,眨眼的工夫又高兴起来。

    “师尊,这里真美!”

    棠梨从不自怨自艾。

    感慨完了马上就忘掉,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既然不用费脑子去修习,那不如多看看风景。

    寂灭峰壮丽的风景真的给人一种能延年益寿的感觉。

    好美。

    这里很美,那里很美,哪儿哪儿都很美。

    这里适合晒太阳,那里适合睡午觉,那儿适合看云发呆。

    到处都是适合死翘翘的风水宝地。

    她给于寂灭峰最高评价——想死这儿!

    棠梨挑花了眼,看到最后差点撞到长空月背上。

    他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方才,我只是在开玩笑。”他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棠梨愣了半天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仰起头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又忘了不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视线相交,她的气息汇入他鼻息的同时,他的气息也在入侵她的领域。

    长空月身上真的有种清冷的孤月凉意。

    传闻中他确实如天上月一样不染凡尘,高不可攀。

    人人都说他严苛冷漠,不近女色更不近人情。

    但棠梨此刻却觉得传言不实。

    长月道君分明很能体会旁人的情绪。

    她刚刚那副样子,他肯定以为她是介怀了那些大实话,所以才这样说吧。

    棠梨用力抿了抿唇,慢慢道:“师尊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她认真地说:“您有话直说很好,我能接受,师尊不用管那么多。”

    地位崇高的人能礼贤下士、关怀低位者,这是一种极佳的能力。

    很少有人高高在上多年还愿意垂目去看蝼蚁高不高兴。

    难怪七个师兄在原书里对师尊那么心重仰慕,因为他的死反目成仇后,搅得天下面目全非。

    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师父。

    棠梨表现得分明很懂事,可长空月却一点都没有因此释怀的意思。

    他用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语气慢慢道:“我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你很了解我吗?”

    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快了很多,棠梨要小跑才能追上。

    他在前面垂眼望着侧边,能看到她在后面费力追逐的身影。

    坚定执拗地追逐,像少年时的他。

    那么有活力,那么有劲儿。

    力气都用在他身上了。

    那天是,现在也是。

    长空月忽然又停住脚步,棠梨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逃过一次,第二次实在没逃过,真撞在了他身上。

    沁骨的冷意钻入鼻息,带着某种独特的冷香。

    棠梨的脸庞陷入柔软的衣料之中。半旧的白袍整洁干净,柔软舒适,别人或许不能理解长空月为什么喜欢穿旧衣服,但棠梨可以理解。

    旧衣服穿开了,比新衣亲肤适体许多,她也喜欢穿旧衣服。

    长空月的胸可真硬。

    高也是真的高。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她追得着急,生怕跟丢了,直接撞到他胸肌上了。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他没有两米也有一米九了吧??

    鼻子酸,眼泪瞬间就冒出来了,手不自觉在他胸肌上抓了一下,感觉到他身体倏地变僵硬,棠梨猛地扯开,捂着眼睛鼻子扬起脖子。

    “师尊,我是不是流鼻血了??”

    热乎乎的,还带点特别的味道,棠梨捂着鼻子使劲吸溜。

    长空月没说话。

    她没听见他开口。

    鼻子酸得眼睛冒泪,为了不让鼻血流出来也不能低头,想看都看不见他什么反应。

    长空月知道她看不见。

    所以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了压被她抓过的地方,而后整理腰封和外衣。

    衣袂交叠起来,遮住了凌乱不雅的地方。

    棠梨感受了一下鼻血没再冒了,才慢慢低下头。

    一低头就发现师尊好好站在那看着她,头微微歪着,那个歪头有点莫名。

    好像她是什么被箭矢射中的猎物,有一种她随时都会被拿下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棠梨激灵一下,看看手掌的血迹就知道自己确实流鼻血了。

    手上是,衣袖上也沾上了,脸上估计更是难看。

    从长空月眼底倒映的画面里,她仿佛看到她“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的样子。

    她要是这么去见姜映晴,她肯定相信她被打了。

    棠梨从袖袋里翻出手帕,低着头开始擦拭。

    因为没镜子照,她也不确定擦没擦干净,在场除了她就只有长空月了,擦到最后也只能问他。

    “师尊,我擦干净了吗?”

    她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一切窘态展露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