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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百年

    缘一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严胜,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那句话,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兄长……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严胜别过脸去,耳尖的红晕还没褪去。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缘一却已经懂了。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严胜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严胜被撞得往后仰了仰,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肩。

    “兄长——兄长——”

    缘一的声音闷在严胜的衣服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严胜感觉到腰间的衣服被攥紧了,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湿热。

    他在哭。

    严胜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缘一的头顶。

    “……别哭。”

    他的声音很轻。

    “兄长在。”

    缘一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双臂却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在确认什么,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我会对兄长好的,”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我会永远对兄长好,永远——”

    严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从缘一的头顶滑下来,绕过他的肩,轻轻地、笨拙地环住了他。

    “嗯。”

    就一个字。

    可缘一听见了。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嗯”像是从兄长胸腔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体温,直接落进他心里。

    他哭得更厉害了。

    严胜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都快一百岁的人了,”严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哭成这样。”

    缘一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严胜叹了口气。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继续拍着缘一的背,直到怀里的人慢慢平静下来。

    缘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严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过缘一的眼角,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拭去。

    缘一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兄长。”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严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缘一——”

    缘一没让他说完。

    他倾身向前,吻住了严胜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牙粉留下的清爽气息。严胜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缘一吻得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轻轻含住严胜的下唇,试探着,摩挲着,直到严胜微微张开了嘴——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分开时,严胜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他的嘴唇红润了几分,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缘一看着他,喉咙动了动。

    严胜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够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缘一拉下他的手,在手心里又落下一个吻。

    “好。”他乖乖地说,“听兄长的。”

    严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起来吧。头发还没擦干。”

    缘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又抱了严胜一下,这才起身,重新拿起布巾,坐回严胜身边。

    两个人继续擦头发。

    只是这一次,缘一擦着擦着,就往严胜那边靠了靠。

    严胜没有躲开。

    ……

    他们在这里住了下来。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有热闹的街道,有来往的商贩,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严胜本以为会不习惯。他习惯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习惯了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可真的住下来之后,他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是多了一些人,多了一些声音。

    缘一倒是很适应。

    不,应该说,他很享受。

    尤其是逛街的时候。

    “兄长,你看这件。”

    缘一拿起一件深色的外袍,在严胜身上比了比。

    严胜看了一眼:“我有衣服。”

    “可这件不一样。”缘一认真地说,“这件料子好,适合兄长。”

    “不用——”

    “老板,这件包起来。”

    缘一已经把衣服递给了店主。

    严胜:“……”

    这已经是第五件了。

    他们出门还没走出半条街。

    “缘一。”严胜停下脚步,“够了。”

    缘一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可是我想给兄长买。”

    “我不需要这么多。”

    “可我想要兄长穿。”缘一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我想看兄长穿我挑的衣服。”

    严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

    缘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拉着严胜继续往前走,看到好看的就停下,看到合适的就买。不一会儿,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

    严胜看着那些大包小包,有些无奈。可看着缘一那副高兴的样子,他又什么都没说。

    算了。

    他想。

    缘一高兴就好。

    又走过一个街角,缘一突然停下了脚步。

    严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卖发饰的摊子。

    木簪、玉簪、发带、发扣……琳琅满目地摆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缘一看着那些发饰,突然想起什么。

    这些年来,兄长的发带一直都是那么几条。旧的用坏了,就换一个差不多的。从不讲究样式,从不挑剔材质。

    他看向严胜的发间。

    今天兄长用的是那根墨色的发带,最简单的款式,已经有些旧了。

    “兄长。”

    “嗯?”

    “我们再去个地方。”

    缘一拉着严胜拐进另一条街。

    严胜本以为他要去买发饰,却发现缘一带着他走进了一家布店。

    “两位想看点什么?”店里的老板热情地迎上来。

    “有没有做发带的料子?”缘一问,“要软的,颜色不能太亮,还要结实。”

    老板笑着一一介绍起来。

    严胜站在一旁,看着缘一认真地挑选料子,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仔细地比较,时不时还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在做什么?”严胜问。

    缘一选好了料子,又挑了几卷线,这才转过身来。

    “我想给兄长做发带。”

    严胜愣了一下。

    “不用,”他说,“买现成的就好。不必这么辛苦。”

    “可我想亲手给兄长做。”

    缘一看着他,眼神认真又执着。

    “我想让兄长用我做的东西。想让兄长每天早起束发的时候,用的是我做的发带。想让兄长每次看见它,就想起我。”

    严胜沉默了。

    “兄长——”缘一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让我做吧。我想给兄长做。”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我想给兄长做。”

    严胜看着他。

    缘一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盛满了期待。

    过了片刻,严胜移开视线。

    “……买吧。”

    缘一笑了。

    他付了钱,把料子仔细收好,然后心满意足地牵着严胜走出布店。

    ……

    接下来的几十年,他们日子过得很简单。

    有时候鬼杀队来求助,他们就出去杀鬼。杀完之后,主公总会送来一些谢礼——房子、钱财。

    他们已经收了很多处房产。

    从山间的小屋,到城里的宅院,再到带着温泉的别庄。遍布各地,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找到一处“继国的宅子”。

    日晟和月霜有时候会带来消息。

    “哪里哪里有庙会——”

    “哪里哪里的花开得正好——”

    “哪里哪里的枫叶红了——”

    缘一就会看向严胜。

    严胜就会说:“想去?”

    缘一就点头。

    然后他们就出门。

    走过繁华的街市,走过寂静的山林,走过四季更迭,走过人间烟火。

    ……

    缘一已经给他做了十几条发带。

    那段时间,他白天做,晚上做,坐在窗边做,坐在廊下做。针脚歪了就拆掉重来,长度不合适就重新裁量。严胜有时候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一条发带而已,”他说,“不必这么认真。”

    缘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要给兄长的,不能不认真。”

    严胜便不再说了。

    只是偶尔,他会坐在缘一身旁,看着他做。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安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