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孩子。

    严胜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语。

    就在他失神时，母亲再次开口了。

    “缘一。”她轻轻唤了一声，目光越过他，看向他的身侧，“你看，这是你的哥哥。”

    严胜的呼吸停住了。

    他费力地转动脖子——或者说，他努力想要转动脖子。他想要看向身侧，想要看看母亲在叫谁。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另一个婴儿。就躺在他旁边，被裹在同样的小被子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个婴儿正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根本不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该有的眼神。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好奇，没有害怕，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

    缘一的眼睛。

    严胜的眼眶突然酸了。

    “你看，他们在看对方呢。”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这么小就知道看哥哥了。”

    父亲也凑过来，看着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像。”父亲说，“两个孩子都像你。”

    母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觉得缘一的眉眼像你。”她说，“严胜倒是像我多一些。”

    严胜。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在原本的记忆里，他的名字是父亲起的，每次父亲喊他名字的时候，都是冷漠的，严厉的。

    但此刻，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软软的，柔柔的，带着无尽的爱意，像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

    他看着母亲，又看着父亲，再看看旁边安静看着他的缘一。

    然后他的眼眶又酸了。

    他看得见母亲温柔的笑容、父亲柔和的目光、缘一专注的眼神。

    他们在看他。

    他们都在看他。

    用他从未见过的、从未感受过的、从未奢望过的目光。

    这就够了。

    ……

    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模糊。

    婴儿时期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片，一片一片地散落着，捡起来也只能看见零星的画面。

    但那些画面都很温暖。

    母亲的脸。

    她总是俯着身子看他，眉眼弯弯的，嘴里哼着一些不知名的歌谣。她的手很温柔，给他换尿布的时候轻轻的，给他喂奶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抱着他的时候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她常常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一边摇一边低声说：“严胜乖，严胜最乖了。”

    父亲的手。

    那双手很大，很厚实，是长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但那双抱他的时候总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了他。父亲每天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他和缘一，有时候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然后接住，再举高，再接住。他咯咯地笑——那是婴儿的笑声，不属于他自己的笑声，但那笑声就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父亲听见他笑，也会跟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还有缘一。

    缘一总是躺在他旁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转过头，就能看见缘一。缘一有时候闭着眼睛睡觉，有时候睁着眼睛看他。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看向缘一，缘一也一定在看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从他们还是婴儿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看着他。

    有一天，母亲把他们两个并排放在褥子上，让他们晒太阳。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懒洋洋的想睡觉。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低下头看。

    是缘一的手。

    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了过来，正用小小的手指轻轻碰着他的手背。那触感软软的，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挠在他的心上。

    他转过头去看缘一。

    缘一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嘴角弯弯的，分明是在笑。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就那样让缘一碰着，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阳光慢慢移动，照得他的眼睛都睁不开。

    ……

    他们一起学会翻身。

    某一天，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从仰躺着变成了趴着。他趴在那里喘着气，然后转过头去看缘一。缘一也看着他，然后也开始翻身。翻到一半卡住了，动不了，就那么趴在那里，扭着头看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笑了。

    然后缘一也笑了。

    那是一个比婴儿时期更明显的笑容。小小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龈，眼睛也跟着弯弯的。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缘一发出笑声。

    很轻，很短，像是什么小小的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他记了很久很久。

    母亲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他们俩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两个啊……”她把他们俩都抱进怀里，一边亲一个，“怎么这么可爱。”

    父亲也过来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也带着笑。

    “我们继国家的两个孩子，”父亲说，“以后一定都会很有出息。”

    “有没有出息不重要。”母亲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父亲，“只要他们平安喜乐地长大，我就满足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平安喜乐就好。”

    严胜被母亲抱在怀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平安喜乐。

    在原本的记忆里，他的父亲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父亲只会说“你要变强”、“你要继承家业”、“你不能输给任何人”。

    但此刻，父亲却说“平安喜乐就好”。

    他看着父亲，看着父亲那柔和的目光，看着母亲那温柔的笑容，看着怀里安静靠着自己的缘一。

    他想，这个梦，他有点沉溺了。

    ……

    他们一起学会坐起来。

    某一天，母亲用枕头垫在他们身后，让他们靠着。他坐得很稳，但缘一总是往他这边歪。歪着歪着，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母亲回来，笑着把他们两个一起抱进怀里。

    “兄弟俩感情真好。”母亲笑着说，“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好下去。”

    ……

    他们一起学会走路。

    他先站起来的。扶着墙，颤颤巍巍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回过头去看缘一，缘一正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他走回去，伸出手。

    缘一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缘一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他牵着缘一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缘一跟在他身后，踉踉跄跄的，但始终没有摔倒。

    母亲和父亲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笑。

    “严胜真会照顾弟弟。”母亲说。

    “是啊。”父亲点头，“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兄长。”

    他听见了那句话。

    他牵着缘一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好兄长。

    他会是的。

    他会一直一直照顾好缘一。

    ……

    他们真的就这样一起长大了。

    春天的时候，庭院里会开满花。粉的，白的，红的，一簇一簇的，热热闹闹的。他会牵着缘一的手，带着他去看那些花。缘一总是很安静，站在花丛前一动不动地看，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他有时候会摘一朵花，别在缘一的耳边。缘一不会躲，只是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嘴角会弯起来一点点。

    然后他也会笑。

    母亲会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然后喊父亲来看。

    “你看他们，”母亲说，“多好。”

    父亲就点点头，嘴角也带着笑。

    夏天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溪边捉鱼。他把裤腿挽得高高的，踩进水里，弯着腰盯着水里的游鱼。缘一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他。

    “缘一，你要下来吗？”他回过头喊。

    缘一摇了摇头。

    他只好自己捉。捉到了，就举起来给缘一看。缘一就点点头，说一声“兄长真厉害”。

    他听见那句话，心里就会变得很高兴。

    比他捉到鱼还要高兴。

    秋天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山上捡落叶。红的，黄的，橙的，各种颜色的落叶铺满了山坡，踩上去沙沙地响。他会捡最好看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收起来，带回去给缘一看。

    缘一也会捡。

    但缘一捡回来的，都是他最喜欢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缘一总能知道他喜欢什么，明明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缘一就是知道。每次缘一把叶子递给他，都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和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