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滴在镜面上,温时卿几次被迫停下,擦干净镜面,又继续做着相同的事。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彻底从谢渊的记忆里完全消除。

    决绝又残忍。

    谢渊沉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攥紧,伤口因为过于用力,崩开,晕染了纱布。

    他也恍然不觉。

    镜像中的温时卿做完这些后,起身,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抬手,满室的艳红绸挂便尽数消失。

    桌上的合苞酒,点心瓜果,也被收起。

    再不见半点大婚该有的喜色。

    “你到底要做什么…”

    心里的恐慌不断积蓄,谢渊哑声询问着镜中人。

    “为什么要让我昏睡?”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你要…抛弃我了吗?”

    这段时间温时卿对他太好,好到谢渊几乎要忘记了自己从来都不是温时卿的第一选择。

    忘记了他和师尊这段关系开始时,对方一直都在想着逃离。

    “答应成亲难道只是在哄我吗?”

    谢渊的声线发颤,明知道镜中人只是预知镜给出的幻象,却仍控制不住地大声问道:“难道你说的爱我,都只是为了更好地甩掉我吗?!”

    镜中人没有给出解释,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出门外。

    外面等了很多人。

    林修、路成平、裴钰等问天宗峰主都来了,沈思秋、沈欢也在,当初与他们一起参与魔战的众修士很多都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他们的脸上已经没了在天道山时的喜悦,只余不舍与苦涩。

    就仿佛这场结契大典所有的欢喜与祝福,都只是众人合起伙来演给他看的一场荒诞的戏剧。

    “你们为什么都是这种表情?你们知道什么?”

    谢渊内心的不安与恐慌达到了顶点,逼红了双眼。

    镜子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他听到温时卿对众人说:“再见了,各位。”

    “今后,拜托你们…帮我照顾好谢渊。”

    “什么叫照顾好我?你呢?你要去哪里?”

    谢渊上前一步,几乎是吼出了这一声。

    随着声音落下,他看到了让他恐惧至极的一幕。

    温时卿的身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明明是真实的人,不是灵魂体,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任何一种术法能让活生生的人原地消失,可它就这样发生在了温时卿的身上。

    “师尊!”谢渊慌张地扑向镜子,想抓住温时卿的手,却只摸到了一池冰冷的水。

    “师尊不要走!”

    谢渊颤声叫喊,口鼻灌入大量潭水,散乱的发在水中如长蛇浮动,他挣扎着去够那些破碎的镜面,甚至忘记了自己满身的修为,极端惧怕的情绪下,灵气都用不出,只知道拼命地把那些有着温时卿身影的镜像抓在手里。

    却不知镜花水月,终究成空。

    第154章 他会抛弃你

    全部镜像化作光点,从谢渊的手中流出。

    碧色的潭水下降,直至完全渗入青灰色的岩底。

    “咳咳…”谢渊跪在泥泞与山岩间,长发紧贴苍白的脸,冰冷的潭水顺着发梢坠落。

    更将他衬得狼狈不堪。

    他抬起湿红的眸子,便见鬼身蹲在他的身前,脚下是一株叶片细长碧绿,根部却泛着幽蓝光晕的灵草。

    养魂草。

    谢渊在藏书里看到过,当预知镜消失,便会在其消失的位置出现一株养魂草。

    所以,刚才他所处的深潭的确是预知镜。

    他看到的一切也…都是即将会发生的未来。

    “不可能…”谢渊苍白的手指抠进石头,指腹被过重的力道磨破,“一定是假的…”

    “没有人会凭空消失…”

    “师尊就算想要抛弃我,也不会用这种办法…”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鬼身的声音传入耳中,谢渊浑身僵硬。

    鬼身是他的双眼,拥有着他的思想,受他掌控,却也能最直白地反映出他的欲望和恐惧。

    他摘下养魂草,递到谢渊面前:“养魂草是真的,预知镜也是真的。”

    “你应该很早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师尊他会迁就你,包容你,甚至可以说出爱你这种话。”

    “却唯独不肯答应永远与你在一起。”

    “他的心里藏着很多你不知道的秘密。”

    “比起你,他有更在乎的东西,为了那些东西,他可以选择哄着你,欺骗你,对你好,努力满足你的要求,却唯独不肯永远陪着你。”

    “当必须要在那些东西与你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

    鬼身微微停顿,再开口,便是极致的冷漠无情。

    “你就只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不会。”谢渊被刺中痛处,反驳道:“师尊不会抛弃我…都是假的,镜子在骗我…”

    “他对我那么温柔,他舍不得我,他可以对所有人公开我们的关系…他承认他只爱我…”

    “可他可以说不要你就不要你!”鬼身提高了声调:“东来城,他选择先救萧恒;穹落秘境,他以身殉道;问天宗禁地,他又险些自爆除魔!他哪一次是为了你留下了?”

    “你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甚至,在预知镜里,他把自己会消失的事情告诉了所有人,却唯独瞒着你!他直到彻底抛下你之前都在联合所有人对你演戏!”

    “他从来都不信任你!”

    “他从来都不在乎你的想法!”

    “他一直都在敷衍你,欺骗你!这也叫爱你吗?!”

    “闭嘴!”谢渊不堪重负地嘶吼出声,抬手狠狠刺入鬼身的眼睛,共感的疼痛传来,他自虐地抠挖出那只眼球,冷声道:“你只是我创造出的鬼身,我与师尊的事由不得你胡说!”

    充当视野的眼睛被挖出,鬼身在谢渊的意念下逐渐消散。

    最后却仍在说:“谢渊,我就是你。”

    “承认吧,你一直在恐惧。”

    “他不爱你,他在欺骗你,他会抛弃你。”

    “你怕,你用尽手段…也留不住他。”

    养魂草砸在谢渊的手上,冰凉湿润,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

    冻得谢渊指尖轻颤。

    一直往上蔓延。

    谢渊攥住颤抖的手腕,努力克制汹涌的极端情绪。

    明明嘴上斥责了鬼身,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念头生根,便如藤蔓抽枝,攀爬缠绕。

    并牵引出了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阴暗念头。

    怎么才能阻止师尊消失?

    关起来就好了。

    用魂术夺走他的思想就好了。

    让他除了爱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第一选择?

    没关系。

    当师尊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就只能选他。

    “咔哒——”玉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渊循声看去,只见温时卿送他的那支桃花粉玉簪,之前应是被水流冲进了两块石头夹起的缝隙里,此时被风带来的最后一丝重力扯动,砸在了碎石上。

    记忆里闪过温时卿为他簪上这支玉簪时,对他说的话。

    “粉玉精琢不及你,眉眼胜却桃花红。”

    那时的师尊眼里都是他,盛满了对他的欢喜,像是…爱极了他。

    谢渊拾起玉簪,紧攥在手中。

    锋利的尖端刺的掌心生疼,却也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

    “师尊,我还能…相信你吗。”

    温时卿帮无念找齐所有的药材后,才开始寻找前尘镜。

    玄清说过,前尘镜生于红尘石,多存在于洞窟之中。

    温时卿带着无念走过十几个山洞,遭遇了不少幻境,却都不见前尘镜的踪迹。

    无念看出温时卿隐晦表露出的忧虑与焦灼。

    便悄悄推演了一次。

    却不想这一下,险些要了他的命。

    神识突然遭到重创,险些当场溃散,体内的灵气也被掏空大半,无念直接瘫软在地上,满头都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息,努力恢复神智。

    “无念!你怎么了?”温时卿被他吓了一跳,急忙蹲到他身边,触及到他亏空的身体,眉头不由得拧紧,掌心运起灵气为他调理。

    “…是刚才练习一个术法出了岔子,不碍事。”

    无念这样说着,却心惊于这次过分严重的反噬。

    他明白,只有在窥探到足以改变既定未来的天机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可他分明…只是想帮温道君找到前尘镜啊?

    难道这个前尘镜有这么大的作用?

    但既然已经窥探到了,就没有不告知的道理。

    万事皆有缘法。

    他既然决定了帮助温道君,那么就该顺其自然,帮人到底。

    等积攒了些力气,无念便起身,指向南方位,说道:“温道君,我们可以顺着这条路再走深一些,兴许能找到前尘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