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品:《忽明忽灭》 集团在巴厘岛新建酒店,有意打造亚洲顶尖的酒廊服务,公关广发邀请函,各大烈酒商名列其中,peter自然也收到一封。
平日他最爱凑这种热闹,拿公司报销做私人享受,可惜司内正值敏感时期,peter自己是不敢去了,又不想掉了那边的联系。看过手下虾兵蟹将,这个心思不正想上位、那个眼高手低难成事,挑挑拣拣,最终选中郑怀悠——稳妥,专业,还不爱出风头。
看时间是七月初,郑怀悠翻日程,和自己定好的几场客户拜访有冲突。
跑国外费心费力,他也不太喜欢做peter的替身,应付不认识的谁谁。而且公司还有内部审查小组的那些破事需要处理,他此时跑那么远,难免被周围人编排。
这趟出差不是肥差,而是麻烦。理性的那颗心运作起来,他打字起个开头,准备用合理又体面的借口推却。
整封邮件打完,按发送之前,微信弹出信息:文晓又来求收留。
郑怀悠心情麻木,随手回复可以。
退出对话,程序自动刷新,置顶聊天框的名字后缀突然发生改变:ming(6.30-7.10巴厘岛拍片,有事请留言)
老天从来只给一次机会。
第20章
落地巴厘岛,安迪一早过来接机,见到周随鸣他们,热情挥手。
七月旅游旺季,出关排队两小时,宋莺脾气大,举着小电扇骂骂咧咧。然而坐到车上,她看一路景色变化,逐渐安静下来,倚着车窗耐心听安迪介绍。
周随鸣则无心看风景,手机上的联络事宜如潮水般涌出,他头也不抬,一门心思处理工作。
拍摄酒店建于乌布一座山谷之间,背山面水,占尽自然奇景。干活的人却无福享受,瑰舍太贵住不起,周随鸣找的是附近民宿,包了个小别墅,总算把团队一群人塞进去。
到达第一天,马不停蹄开会。广告公司那边的航班较迟,傍晚,两方人马在酒店碰上。妮可一张脸比之前还难看,仿佛被吸走灵魂,总是皱着眉躲在角落发语音,周随鸣经过偶尔听到几句,好像是和对象闹别扭。
看来并非只有自己一个献祭。
可惜,大约祭品到期,工作之神不再眷顾,开拍后,连续几天都不顺利。
过程麻烦不断,先是进度问题,安迪找的本地班底颇为懒散,做事磨洋工,拍外景时经常人到了,器材还在路上,害得大家站在日头里白白晒着浪费时间。
再是人手缩减,国内来的摄影水土不服,忍了几天实在没辙,半夜腹泻送去医院,死活爬不起来。
周随鸣没办法,还好自己是一张万能牌,可以临时顶上位置,不过分身乏术,只得暂且将手头一些制片事务匀给小张。
之后两天,周随鸣忙得足不点地,依靠能量饮料与香烟提神,黑眼圈加重许多。
宋莺不免担心,念叨你千万别倒下啊,否则我们就玩完了。
周随鸣:……万一我真不行了怎么办。
呸呸呸,宋莺不准他乌鸦嘴。周随鸣难得没开个玩笑混过去,表情沉郁地说,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搞得定。
如此,行程过半,众人已被磨掉一条命,唯有安迪最乐观,每天见到都是笑脸。
周随鸣佩服他的心态。今天原本计划拍山景,结果一测,风太大,只能转到室内拍人文,定好隔天出场的演员全部改期,需要一个个重新叫来。
进度七零八落,费用超支在即,周随鸣眼角突突跳,宋莺满脸黑线,身边的妮可更是胸闷气喘,直言自己要上呼吸机。
看着这群心不定的异乡人,安迪安慰道:“哦咦,急也没用,上天自有安排。”
周随鸣苦笑。巴厘岛宗教氛围浓郁,所有活动一劈为二,要么户外,要么灵修,碰到的人总把疗愈和能量场挂在嘴边,似乎于大自然中寻求生命的真谛更容易成功。
宋莺不信这套,直言骗人钱的把戏。妮可心态稍微开放些,觉得存在即合理,暗示的力量比想象中强大。
酒店大堂等待期间,她们辩论两句,谁也说服不了谁。还是安迪解围,说信就有,不信就无,神渡有缘人。
他让妮可伸出手,小姑娘问干嘛,看手相吗。
安迪嘿嘿笑了,“我跟大师学习过,你去景点找人看,还要收你钱呢。”
女孩没拒绝,安迪看后,说她人生是先抑后扬,要跌落一次才见转折,所以不要将挫折看作痛苦,经历过后就能笔直向上。
多日来愁容满面的妮可听了,有被安慰到,脸色好转许多。
小伙子接着挪到宋莺面前,女人切一声,不情愿地伸手。
安迪看完宋莺的手掌,说命中多有波澜,但你心性坚定,跌倒后总能爬起,因此一切磨难皆会迎刃而解。
废话,老娘当然是!宋莺翻个白眼,碍于礼貌还是勉强感谢一句。
最后是周随鸣,他早对安迪的心灵鸡汤有所准备,摊平手。对方仔细研究一会,略带深意说:“你的情况有些复杂,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
周随鸣失笑,“所有人都这样吧。”
no no,安迪摇头,“有些人可以接受,有些人不行,你是后者。”
跟着说什么什么自然链接、万物有灵,话题越发玄幻起来,周随鸣听得云里雾里,假装点头应和,心里却想的是完了,人要是再不来,下午拍不了,今天就是白开工,超班费又是一大笔。
他情绪消沉,分神看向酒店大门,那边正迎接各式各样的住客,结伴的朋友、蜜月的情侣、度假的家庭,等等。
唯独没有孤身而来的旅人。
失望已是许多回。最近刻意用工作填充生活的所有空隙,然而一旦闲下来,大脑有机可乘,仍是不由自主会想起那个人。
郑怀悠给他下了烙印,发作时滚烫无比,冷却后更难忽视。那天吃饭,四人餐桌与初见亦有某种共通:即便他们都暂时属于另一个人,却克制不了要向彼此靠近。
现实层层阻碍,堆叠太多影响行动的因素,如果他们换个地方相遇,是否会走入不同支线?周随鸣心跳速度慢下来,自觉想得太远——如果?现实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又默默计算起超班费,余光瞥向远处的酒店大门,客人相继离开,门童继续迎宾,接待下一位。
这次竟是独行者。
对方身型挺拔,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手上,就这样突然出现,一如此前突然消失。
那枚烙印瞬间烫到神经,安迪还在和他解释:“但生命是场轮回之旅,得到再失去,失去后复得,不必介怀。”
再往后的话,周随鸣听不见,似乎短暂耳鸣,拍摄、费用、数字,全都化为虚无。
直到响起一阵欢快的铃声,他恍然,看见安迪按手机,笑嘻嘻说:“耶咦!人来了,时间正好赶上。”
演员居然及时到齐,众人长长舒口气,打量这位悠闲的本地朋友,感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安迪身上那股超绝的松弛感,他们真是完全学不来。
大家起身开工,只剩周随鸣静默,宋莺推推他,让他速度跟上。
周随鸣动了。下午拍摄时话却少很多,宋莺逗两句也不接,只知埋头做事。
当天拍得较晚,结束后,周随鸣让安迪先送累瘫的团队回民宿,他准备留在酒店和妮可核对进度,调整第二天的rundown。
对到中途,妮可接到电话,脸一垮,对周随鸣说抱歉,有点私事处理,麻烦他等一等。
周随鸣干脆从侧门出去,到吸烟点。
瑰舍的酒廊这晚似乎在搞什么活动,深夜依旧热闹。周随鸣点上火,他翻手机,郑怀悠没有更新状态,无从查证对方到底身处何地。
真来了?自己是不是眼瞎?中午看到的是他吧?
终于有空思考,周随鸣的脑子却愈发昏沉。一个下午加晚上,他的心被吊着,始终落不到地面,发个信息就可以确认的事情,自己迟迟不做,反而站在这里怀疑近视是否又加深了,何其可笑。
他咬牙,点开郑怀悠的对话框,打字:你来巴厘岛了?
不行,他删掉,重打:今天看到有个人很像你。
也太突兀了。周随鸣反复修改,怎样都不满意,最后火大起来,凭什么他要问?郑怀悠来不来关他屁事。
于是锁屏,没发任何信息,发泄似的用力抽烟。两口之后,陆续有人出来,站到吸烟点交谈,距离周随鸣只有几步之遥。
……好了,也不用发信息,真的来了。
对方穿着和下午一样,站定后,第一眼就看见周随鸣。
他们的目光同时捕捉到彼此,人却分开,一边形只影单,一边成群结队。谁也没有打招呼,不合适,直至郑怀悠身旁的同伴拿出打火机,旋开,递到他面前。
郑怀悠低头点烟,视线仍旧对着周随鸣,没有移开。
其中并无惊讶,仿佛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周随鸣指间一热,是燃尽的烟灰落下。那枚烙印又开始发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