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阴覆井月斜明(7)
作品:《双灵卦(玄幻1v1)》 女人的惊叫声响起,“婉儿?婉儿你怎么了……”
是温宁音。
透过低矮的斗室出口,看到温宁音蹲下身,将石阶上的陈婉抱在怀里。
温宁音抬眼望向对面二人,又看到涂山南手中点燃的妖火,心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恐惧与慌乱,怀中孩子温热的重量撑起她仅存的底气,她紧咬下唇,逼自己抬高声音,质问道,
“你们对婉儿做了什么?!”
墨云叹解释道,“大小姐只是受惊过度才会晕厥,并无大碍。”
温宁音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抚摸陈婉的脸,复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她抱紧陈婉,哀声道,“墨法师,墨夫人,求你们救命!”
她还欲再求,涂山南打断道,“想要救命,需得从实招来,就从你们在这儿,”涂山南回头瞥了一眼,“干什么勾当开始。”
大颗泪珠成串从温宁音眼眶滑落,她开口回忆道,“十五年前,青萝县大旱…”
她并没有听从涂山南所言,从她与陈忠在此处磨骨粉开始招来,原是做贼心虚,生怕无法撇清自己。
“沉壁河的河水都干了,滴水不见,只剩光秃秃的河道,那时的陈崇山不过是个家中日渐式微的小地主,又遇旱灾,眼看陈家便要彻底败了,忽地有一日,一名邪方游士登门,告诉陈崇山,有条上古蛇仙盘踞在后院井中,只要他愿意诚心供奉,蛇仙便再也不会离开,保佑陈家世世代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供奉的第一件,需得献祭一个命格犯蛇煞之人。”
“陈崇山的发妻沉氏,便是命格犯蛇煞之人。”
“蛇仙明摆着冲着沉氏来的…但陈崇山并未犹豫太久,就在沉氏生下婉儿后,将她抛入井中。”
“沉氏被投入井中那日天降甘霖,又不知从哪儿发了场洪水,洪水倒灌进田庄,淹了临村三里的田地,唯独陈府的一亩三分地,第二日便抽出了比人还高的禾苗,”
“也是从那日起,无论大旱还是水灾,陈家庄田界内的稻穗永远比别家沉许多,重的不似寻常谷物,撵出来的米,颗颗饱满莹润,煮成饭香气能飘出半里地,而陈崇山本人,也越活越年轻,没病没灾精神头十足,如此年复一年,陈府攒下如今基业。”
“我也是在那年入的陈府…”温宁音陷入深深的回忆中,面上表情不再是焦急与惶惑,而是迷茫与空洞,
“我的爹娘与兄长,皆去逃难了,没有打算带上我,幸而陈崇山愿意“收留”,他们便将我卖于他做妾,我刚进府,最初日子也是好过的,”
“锦衣玉食,饭来张口,唯独要做陈崇山唯一的女儿的母亲,好好照顾婉儿,婉儿又乖巧听话,从不多事…”
“直到有一日,我甚至不记得是几年前了,陈崇山陆陆续续要我替他物色下人,那些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丢了死了也没人找的,我……”
温宁音嘤嘤哭起来,泣不成声。
涂山南冷眼瞧着,在心中冷笑。
“后来他命令我做的事越来越过分…”
温宁音以袖拭泪,强撑着继续诉说,“他将我带到这间石室,告知我陈忠在做什么,要我亲自把那些符合条件的下人骗过来,或是毒晕了再让陈忠抬来此地溺死…然后陈忠再把尸体磨成骨粉…陈崇山每日将骨粉投入井中,饲养蛇仙…”
她望向石室内水池,不过一臂见方,积着半池浑水,若不是她说,还真看不出这水池的作用。
也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池中。
“陈崇山要我与陈忠互相配合,也是互相监视,我跟他都是被陈崇山逼迫,又不知如何反抗…那可是蛇仙啊…”温宁音的眼中泛起真实的恐惧。
“三年前,陈崇山的胃口突然变大,要求的下人数量是之前的数倍不止,且不再是运到此处杀害,而是毒晕后直接扔进沉壁河,那些尸体总会在十几日后漂回后院井中,陈忠下到井里捞出尸身后,再抬来此处磨成骨粉。”
涂山南朝那具被破开喉咙,躺在血泊中的尸身看去,“那这个呢?”
温宁音答道,“您与墨法师在,我跟陈忠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再将尸身扔进沉壁河中动静太大…”
墨云叹蹙眉道,“那具在沉壁河中打捞出来的马夫尸身,想必是被乱流卷走,未能漂回陈府井中,才被发现。”
“是…”温宁音接道,“死的人实在太多…总有飘不回来的,陈崇山于数月前广发拜帖,酬请数名法师登门驱邪,便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问温宁音,“你可知陈崇山何故突然要杀这么多人?”
温宁音点头,“最初我还不明白他的意图,后来我发现…”她解开衣裳,露出整个背部。
与陈忠不同,温宁音的身体还保持着人类的形状,甚至肌肤透着一种奇异的莹润美感,不似常人,却比常人更美。
然而她的后颈处皮肤,被衣领遮盖住的部分,已然不属人类了。
不似陈忠背上撕裂开,翻卷着青白色膜与血痂的狰狞裂口,她的皮肤变异如同绣娘用银针穿着丝线,一点一点把蛇鳞缝进纯白绸缎。
蛇鳞从枕骨下方开始延伸,细密如鱼鳞,每一片都是半透明状、珍珠母贝般的青白色,像一层被润湿的玉片,贴着她的颈椎生长。
诡异、糜烂、反常,却有着别样诱惑,直叫人移不开眼。
她的腋下,养着一只正在成形的眼睛。
粗看那处,只是一片比周围皮肤更薄、更透明的软膜,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但细看去,仿佛有瞳仁正在里面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腋下生眼,不是化蛇又是哪般。
感受到二人注视在她身上的目光,温宁音再次恐惧地发抖,“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害怕极了,只能向陈忠倾诉,才知道他、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跟他是同命相怜,故而他才告诉我…”
“原来陈崇山买我入府,根本不是为了给婉儿寻个娘亲,而是为了提前给蛇仙预备一副新皮囊,年岁过去,陈崇山的身体日渐老朽,蛇仙极不喜欢,便要换皮,换到我身上…”
“换皮前需要大量进补,同时也是为了滋养我的身子,三年前陈崇山开始大量杀人喂给蛇仙便是为此…”
温宁音声泪俱下,“我所知道的全说了,求法师救命!”
她怀抱中的陈婉早已醒来,泪流满面。
温宁音忘了说一件事,陈婉并不是由她一人带大的,沉氏还有个陪嫁丫鬟,照顾陈婉至五岁时,有一日被陈忠带走,再不见踪影。
那名沉氏的陪嫁丫鬟,在失踪前便告诉了陈婉亲娘沉氏去世的真相,这些年陈婉一直隐忍不发,偷偷观察陈崇山跟管家与继母的动静,逐渐拼凑出真相。
此刻真相由继母口中说出,给她带来的打击非同寻常。
陈婉咬着牙,推开温宁音怀抱,躬身钻进石室,盯着墨云叹眉间双花纹样,又看向涂山南手中狐火。
她跪趴在地,狠狠磕了一个响头,“请二位法师替我报杀母之仇,斩杀蛇妖与陈崇山,我愿为二位法师做牛做马,这条命,尽数归您们驱使!”
这番话掷地有声,包含着无尽的怨恨决绝,全然不似她平日里说话吞吞吐吐、战战兢兢。
涂山南咯咯笑出声,冲墨云叹得意道,“墨郎,奴家也是法师了呢。”
墨云叹无奈瞥涂山南一眼,上前扶起陈婉,“降妖除魔本是我分内之事,无须多礼。”
“看来今夜那化蛇便要出洞,我一人去便可,你们留在这儿,以免被误伤。”
他回头看向涂山南,“阿南,这里便交给你了。”
涂山南正为她的新身份得意,享受着人类的感恩戴德,欣然应下。
墨云叹刚要掐诀离开,温宁音叫住他,“墨法师,我虽没有得窥见过陈崇山衣裳下的样子,但观我与陈忠都有变异,陈崇山又是蛇仙在人间驱使的傀儡,只怕也早已不是人了,你千万小心…”
去往后院也不过是数十息的功夫,墨云叹的心中却回响着他离开石室前,温宁音说的话。
她喃喃着,“都是报应…跟蛇仙做交易,最后全变成了蛇…都是报应…”
他不信世间有何报应可言,他心中想的是别的事。
踏入后院,远远便瞧见陈崇山独自立在井边的背影,他仍穿着一件绛红织金的袍子,衣摆空荡荡地垂着,夜风从宽大的袍底灌进去,竟吹不出一个属于人形的轮廓。
墨云叹感觉到一阵恍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