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品:《你是我的菜[先婚后爱]

    第15章

    林承瑛确实深谙以知识分子为公众形象的人该怎么经营自己的外在形象。

    她的穿搭大多款式简洁利落,没有夸张的logo,也没有浮夸的装饰,色调克制内敛,就透着一股知性自持的成熟感,让人一眼便觉得这是个有分寸、有底气的女人。

    但真正走进她的衣帽间,推开那扇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柜门,整整齐齐陈列的一排排包袋却像另一重世界,你才会发现年过半百的林教授,心里其实藏着一个从未消失的、热爱美好事物的姑娘。

    林承瑛递几个包给林栀,“这些包虽然比不上弟弟给你买的那只,但平时上班用都很合适,低调又实用。”

    层层分区像精品店的陈列架,林栀抬眼看过去,只觉得眼前这一整面柜子几乎和商场专柜没有区别,灯带柔和地打在皮面与金属扣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连空气里都仿佛带着一点皮革与香氛混合的淡香。

    “这个longchamp的长柄包给你,还有这个双肩包也拿着,电脑都放得下,而且尼龙的防水耐脏,折腾起来不心疼。”

    “这个三宅一生的,前几年挺流行,但是我冲动买完之后觉得对我来说太年轻了,就背过一次,留着也浪费,你拿去正好。”

    “celine的公文包,牛皮的质量超好,就是稍微重一点,但很百搭,正式场合用也压得住场。”

    林栀一会儿工夫怀里已经堆了四个包,她低头看着这些几乎全新的包袋,边角干净,五金亮得像没用过几次一样,忍不住有点发愣,而林承瑛还兴致勃勃地准备去搬小凳子,从高处再拿几个下来。

    她赶紧出声拦住:“妈,可以了,可以了!”

    林承瑛站在凳子上回头看她,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点笑意:“我现在每天就轮着那两三个,这些都被我束之高阁,反正摆着就是浪费。”

    说着她又挑了两个看起来成色新又年轻的包,见好就收:“暑假要来了,这两个你出去玩的时候背,其他的你要是还喜欢什么款式,就让弟弟给你买新的。”

    林栀把包拿到面前转了转,除了能看出是皮的,连图案和logo的都没有,看起来素净得很,但她不知道这两个都是爱马仕。

    林栀本能觉得这些东西不便宜,而且她自己也能买,只怕以后由奢入俭难。

    于是有些为难地开口:“妈,我……拿一个上班用就够了。”

    深夜,林栀望着厚厚一摞资料出神,这是她从讲解员手里拿到的此次展览的资料。

    顾衍辰可能是气极了吧,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这反而给了她时间来学这些资料。

    难倒也不难,此次展出的都是北国古代书画瓷器。

    林栀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她以前学的就是古汉语文学,很容易读懂并记忆这些古董的相关信息。她的英文也不错,英文介绍对她来说也并不为难。

    真正令她为难的,是无法平静的心潮。

    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书籍知识了。

    她曾经是个顶好的学生,一夜之间背的下来几整本书,次次考试都能拿第一。

    但如今,她已经离这一切太过遥远。每天接触的是枪支弹药,学的是各种杀人技巧,陪着拿黑钱的雇佣兵寻欢作乐。

    她今天对着顾衍辰骂自己是军妓。可如今的她算是个什么样的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看着这些属于文明世界的资料,她从心底生发出另一种害怕。

    它们令她想起以前那些挑灯夜读的岁月。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以前的老师同学如果知道她如今的样子,会怎样评判她。

    林栀近乎强迫地一遍又一遍阅读着那些材料,生怕自己忘记了任t何一个细节。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证明,自己没有退步,自己没有落后,她还是那个好学生,那个干净聪明的好女孩,那个上进优秀的好学生。

    她成长于一个平凡而典型的社会环境,因此很难不去想象别人如何评价自己。她一直恐惧,既恐惧顾衍辰带来的真实危险,也恐惧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自从进入这个环境以来,她似乎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

    在通往营区的那辆卡车上,有女孩撞死了。而她选择了在强权下出卖身体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是对是错?

    在一次次被逼着用枪伤害别人的时候,她无可控制地生出了恨意和杀心,调转枪口想要杀掉那些雇佣兵。是对是错?

    在自杀未遂被顾衍辰救回来之后,她害怕受到折磨,再加上对生的渴望,又选择了继续活着,是对是错?

    在日夜相处中,在被他伤害也被他拯救的过程中,她渐渐产生了感情。是对是错?

    桩桩件件,每一个选择,她都不敢回头看。

    尽管她知道这样的悲惨经历没有对错,尽管她明白人生属于她自己。但她仍然如此深刻地恐惧。

    恐惧这些错误正带着她坠下无边深渊,恐惧长久地与顾衍辰相处会让她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别人可能在卡车上就选择去死了,而她一次次选了继续活着。

    如果她活着逃出去了,那便是一个坚强勇敢聪明灵活的典范。但她如今活成这个样子,逃不出去,而且越来越像顾衍辰。

    台灯下林栀闭着眼睛,仿佛看到自己背后千夫所指,而前面是万丈深渊。

    林栀最终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从无边恐惧中拉回。

    不去想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深深明白这一点。否则她会被绞死在自己的思绪和恐惧中。

    背下来吧,把这些都背下来,像以前考试之前冲刺一样。她对自己说。

    那些事情是对是错,终归想不清楚了。但眼下,只要我背下来,就可以代替那个讲解员上场,救她一条性命。这总是没错的。

    她要准备好去面对三日后的一切。

    至于其他的,总归是已成定局。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顾衍辰终究还是带着气回来了,在展览开始的前一天晚上。

    “我要买正装。”当天吃完晚饭,鸽子理直气壮地说。

    好嘛,现在花他的钱是花出来底气了。

    高档商场里。

    顾衍辰双手抱臂倚在墙上,看认认真真挑正装的鸽子。

    他不喜欢鸽子穿正装,死板。要他说,她穿长而松散的裙子最好看,走的时候裙袂飘扬,像一只飞过来的鸽子。朝他飞过来的。

    但有什么办法。这鸽子的小嘴现在厉害的像刀子一样。

    “你明天最好是真的能稳住场面。”他嫌弃地看了看鸽子身上的那件刻板的白裙子。

    第二天早上8点,展览开幕的演讲台前,林栀一身素白站着,开启了这场介绍。

    林栀望着面前的众人,缓缓漾起一个标准亲切的职业笑容。

    她稳稳地站在那里,从第一幅画开始介绍。

    她时刻观察着听众们的表情。若是他们感兴趣,她就多说一些;一旦听众的注意力有任何开始涣散的迹象,她便立即抛出一个新鲜的点。

    时不时有听众提问,她认真地聆听,平静地回答。

    虽然她已将近一年未曾接触过这些这些知识,但她表现的要远比一年前的自己好。

    以前,学校里也经常有这样上台讲话的机会,但她从不敢参与。她害怕众人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一年前,她不敢这样直视听众的眼睛,她的眼神会摇晃。她毫无疑问会笑,但她的笑会带着怯生与讨好。

    如果是一年前,她不会如此坚定地讲话,端不出这样职业人士的架势,她会对自己讲的东西有所怀疑,会时刻担心自己表现的不好,担心自己的英文口语发音不标准。

    她会一遍又一遍的检查自己,在听众对自己进行评价之前。

    而现在,她似乎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如此笃定,哪怕这些材料都是她昨天晚上临时背下来的。

    如果有人质疑,她便想办法来回答。如果实在回答不了,她便留下联系方式,承诺收集资料后回复邮件。

    她已经不再恐惧那些审视的目光与别人的看法,她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情,难以解释,也不必解释。

    她身陷囹圄,但却终于学会了独立走路。

    某种程度上,她有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自己。

    真是荒唐至极。一年来,在生与死之间、在善与恶之间反复徘徊,几度崩溃,她居然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这一切是如此的荒谬。

    以前她总是摇晃、总是怀疑、总是软弱。觉得自己的专业知识不够,能力不够,英文口语不够。谁能想到如今站在这里,她竟然不怕了。

    而这个转变的发生,竟然不是因为她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失去了更多。

    原来失去和得到一样,都会让人不再恐惧。只要豁得出一条命去承受任何痛苦,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怕的。

    顾衍辰今天穿的人模狗样的。

    他让丹拓在来的路上临时绑了一个混血富二代,顶替对方混了进来。

    他那张脸年轻好看又极致冷漠,把眼底的戾气收一收,换一身合体的高级西装,再配上懒散的形容举止,活像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二世祖。

    好看的脸最具有迷惑性,林栀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他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混在参观的人群里,半张脸藏在展灯的阴影下,一双眼睛却仍黑得发亮。

    他今天身上没有带枪,门口的安检很严,但是没关系,林栀已经知道他是个杀人的专家,绝不会受限于工具。他远远盯着自己,在等自己把人群引到合适的角度,然后发出信号。

    直到如今林栀都不知道他的目标是谁,只知道在这群人里。这个人是男是女?是无辜的吗?她不知道。

    但根据以前的经验,只有园区里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是无辜的。一样的孱弱、无助、手无缚鸡之力,被几架枪对着就无可奈何,甚至不需要动用到丹拓这种级别的人,何况是顾衍辰。

    而这些掌握资源和武力,值得顾衍辰特意跑一趟的人,往往都不是好东西,只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何其可悲啊。

    丛林世界里,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强者互相厮杀,而弱者只不过是口粮,被吸食血肉。

    林栀犹豫着,迟迟没有发出信号。诚然她已经见惯杀戮,但她仍然抗拒再次见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看不清他隐匿的表情,但她猜如果再没有动静,顾衍辰只怕没有耐心继续等。

    如歌敛了敛心神,又狠了狠心,转身指向下一件展品,在众人都把目光移过去的瞬间,另一只手对顾衍辰发出了信号。

    屏气,凝神。她不再说话,等待着下一刻会发生的骤变。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歌愣了愣,人群已经期待地望向她,等待她继续说话。

    她不敢转头看他。作为现场引导者,她突然的打断和目光转移极易引起有作战经验者的怀疑。

    于是如歌重新把笑意端起来,简单介绍了两句。仍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顾衍辰没有动作,人群气氛融洽,一张张笑脸生机勃发。

    她嘱咐了一句“请大家自行观赏”,然后转头看他。

    顾衍辰已经把脸从阴影中移了出来。

    职业习惯的缘故,他甚少这样不带任何遮掩地站在公共场合里,让自己真实的表情暴露在灯光之下。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一种类似于少年人的神情。

    他好像突然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戾气和不耐烦,他带着一丝拘谨站在那里,望着她,笑的时候微微抿嘴,双眸熠熠发亮。

    他好看的像是个刚刚经历人世锉磨的大男孩。眼底带着喜欢,带着无奈的哀伤,带着第一次见到珍宝时的怔愣。

    他看到了那个手势,看到自己要杀的那个人跟随着她的引导露出了一个最容易被偷袭的角度,但是他没有动。

    顾衍辰静静地站着,望着他的珍宝在台上发光。

    她带着北国口音的英语有种书卷气的好听,她用英文介绍着每件展品,又用北国语重复一遍。

    她的表达流利,清晰,带着女学生气的细腻和浪漫。

    跟了他这么久,枪林弹雨人间地狱里滚过一遭,她居然还有这样的书卷气。

    她站在那里,就像她介绍的每件展品一样,是个美丽的,沉静的,不会被苦难蒙尘的故事。

    “真是惯得不成样子。”顾衍辰似笑非笑,语气轻飘飘的。她现在真是胆子大了,什么都敢想。

    “干这个要围着那些达官贵人,陪笑,介绍,好声好气地说话。你现在被惯成这样,受得了委屈?”

    林栀望着他,面上浮上一丝狠戾的笑意。“我军妓当惯了,什么样的委屈没有受过,这点小事算什么。”

    这话仿佛劈脸给了顾衍辰一巴掌。他的面色腾的涨红,太阳穴突突地跳,只感到面颊火辣辣地疼,一路疼到心里去。

    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一千句话不如一把刀。却不知道原来语言扎人可以这样疼。她明明是骂她自己,却像摘了他的心一样。

    面前被枪顶着的讲解员听不懂北国语,但明显感到男人可怖的怒气,瑟瑟缩缩压抑不住哭声。顾衍辰扯住她的头发狠狠掼在地上,血立即涌了出来。

    伤成这样,三天后肯定是上不了场了。男人却像没看到一样,阴沉压着眉头,盯着林栀缓步走近。

    他满脑子都在飚脏话,各种语言混杂,却挑不出一句相同重量的来骂她。

    最终他脸色冷戾收了枪,重重咬了咬牙,铁青着脸大步流星走了。

    林栀径自仰头坐着,待他走了,蹲下有条不紊地压住讲解员的伤口帮她止了血。确定不会有生命危险之后,她起身离去。

    迈出房门的那一刻,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她小腿一软,几乎站也站不稳。

    这是她第一次成功忤逆顾衍辰的想法,以羞辱自己的方式。

    因为他没有人性,没有感情。所以当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感情,这便成了他的软肋。

    骂他爱的人会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他对此很陌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用让步的方式来阻止她继续伤害他的感情。

    多可笑,她已经那么努力,还是没办法在武力的较量上从他手里讨到半分便宜。所以她只能把自己变成武器,把情感变成刀具。

    她抬头望着热带地区仿佛永远灼热的太阳。林栀,你正在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啊。

    她问:“妈,这蛋是哥哥做的吗?”

    “嗯啊。”林承瑛凑近了点小声道,“他爸估计是嫌弃煎得不够焦,他说不好吃。”

    林栀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语气带点小小的得意:“我也觉得,好难吃哦。”

    等顾衍辰草草洗了澡换衣服下楼,林栀已经把碗筷收拾进洗碗池,剩下的就交给保姆上班处理了。

    昨晚林栀的车留在体育馆外,她跟顾衍辰就不得不另想办法去学校。

    婆媳两人共用一部车,这种突发的小插曲在平日也是常有。林栀很快就替两个人安排好了他们婆媳平日常用的替换方案。

    听到林栀的出行方案,顾衍辰站在玄关果断打开打车软件,“打车。”

    “不要!”林栀反对得有理有据,“我开电鸡下班就能自己回家,你去机场之前正好把车开还给妈,不然她今天就都得打车了!她晚上在外面还有饭局,有车才方便一些!”

    顾衍辰侧头看她,没懂地不耐道:“我们打车去,你下班再打车回家不是一样吗?非得骑电瓶车去学校么?”

    林栀却还有理由,“家里离学校那么近,电鸡开过去不到15分钟,但是打车不仅要等,还只能停在别墅区门口,从门口走出去得十分钟,我下班从门口走进来又要十分钟,多麻烦啊!”

    她还有个更大的理由:“而且电鸡可以吹吹风,你也不用担心网约车上有股味,我这是为你好。”

    顾衍辰看着她,沉默两秒,在悔不当初让爸把车留下后又对比了一下打车和坐电瓶车。

    最后,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口袋。

    “行吧,你想怎样就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