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身世
作品:《他又失控了(1v1纯爱)》 清吧在一条巷子的尽头,位置安静却并不好找,楼梯的木板上铺着软垫,踩上去时没有声音。
何漫上了楼,露天的阳台上摆了好几张藤椅,中间放着桌子,边上缠着星星灯,在夜晚里一闪一闪。
钟佳丽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已经喝了一半。女人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裙,勾勒着身体曲线,一头卷发散着,化了妆。
但何漫还是一眼能看出她瘦了,妆面都遮不住眼窝下淡淡的乌青。
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看了眼钟佳丽放在座椅旁边的包。虽然不懂奢侈品,但肉眼能看出来,这个包从质感,做工上,跟钟佳丽以往背的那些有明显差距。
可惜,再过多久,她连这样的包都背不起了。
钟佳丽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是不是之前哭过,情绪还算平静。她把一瓶没开的啤酒推过来,又拿了一个空玻璃杯倒满,推到何漫面前。
“喝吗?”
何漫看了一眼那杯酒,迟迟没有动静。
钟佳丽扯了下嘴角,“怎么,怕我下毒?”
“你们母女俩真是如出一辙,开场白这么多,有事说事,我时间有限。”
钟佳丽倒没有生气,自顾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其实今天找你来,没别的事。就是姐妹两个单纯地聊聊天。”
“我跟你没熟到那种程度。”何漫笑了一下。
“顺便给你讲个故事。”钟佳丽又喝了一口酒,“这个故事很长,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何漫微微皱眉,不知道这女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把杯子放下后,钟佳丽靠回后面的座椅上。
远处尽是高楼大厦的夜景,暗金色的光铺成流动的星河。
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连道路上那些漂亮的路灯,在别人看来平平无奇的东西,钟佳丽都晃不过神地看了许久。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社会渣子。
男人在家排行老二,从小就不学好,逃课,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长大后更不像话,跟着一群地痞流氓到处偷鸡摸狗,抢劫,什么都干过。
进过局子,坐过牢,抽烟,喝酒,赌博,后来更是连毒都沾上了。
在牢里踩了几年缝纫机,出来后,仍不知悔改。照样跟他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嫖赌,整日无所事事,像一块怎么都扶不上墙的烂泥。
最后活生生气死自己母亲,在一次争执中,他父亲更是被他失手推下楼梯,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当场就没了呼吸。
之后男人又进去了,但这回不一样,警察翻出不少他犯的陈年旧账。
过失杀人,偷盗,抢劫,强奸幼女,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加起来,法院直接判了无期徒刑。
他就是个人渣,社会败类,说他禽兽都侮辱了禽兽。
可偏偏这么一个人,有一天,一个女人找上他姐姐,说肚子里怀的是她弟弟的种。
女人是城南那条街最有名的妓女,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衣着暴露,画着浓妆,穿着高跟鞋,身上还有多处皮肤已经溃烂,大概率已经染上了性病,表情看上去就像是来勒索。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几个月前,那个男人喝得烂醉如泥,忽然撞进她原本接客的房间,在她拼命喊叫,拳打脚踢的情况下,把她按在床上硬生生强暴了。
她是做这行不假,但不代表她对谁都张开腿,强暴了她后,男人只是匆匆给了她点钱打发。
女人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她每天接客太多,忙着不停伺候男人,等发现例假迟迟没有来的时候,肚子里的那块肉已经大了。
她本来没打算要这个孩子,干她们这行,哪个没流过几个?孩子大到不能药流,去医院引产又要花钱,还耽误接客。
女人几乎是没有犹豫,找上了那天强暴她的男方家属。她四处打听,因为男人吸毒,家里面早已经是家徒四壁,只有嫁出去的姐姐条件勉强算得上还好。
况且,那个男人在监狱里蹲无期,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出来,父母被他害死,家里也只剩一个姐姐。
过去她也干过拿孩子当筹码去敲诈的事,怀了哪个顾客的种,就上门哭哭啼啼,要个说法,对方就算不认,也会给她一笔抚养费,她转身就去医院把孩子打掉,干净利落。
但这次不一样,月份大了,无法药流。被一个强暴她的畜生搞大了肚子,还不得不生下来,她自认倒霉。
她找上门时,男人姐姐一开始并不打算认,只当她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一个妓女,谁又能说得清她这肚子里的种,到底是不是自己弟弟的。
但女人既然是有目的性来敲诈勒索,又怎么会没点准备,她拿出证据。
姐姐怕她一直纠缠,给了她一笔钱后,本打算这事就这么过去。
那年冬天,女人又重新找上门,身上的病已经很严重,皮肤溃烂,长期给别人提供性服务最终让她染上了一身病,治不好,免疫力大幅度下降,看着就已经活不了多久。
估计是想着自己也快死了,把孩子随便扔给福利院,还不如丢给男方家属。
趁着夜色,她把孩子丢弃在门口,匆匆就走。
而这个孩子,男方的姐姐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弟弟那个畜生的种,因为孩子长得是有几分像他。
当时姐姐已经生了一个女儿,那会条件也不好,又怎么能再收养一个,她丈夫也不同意。
于是姐姐打算把孩子送还,却得知那个女人已经死于性病。兜兜转转,她跟丈夫商量着要把孩子再重新送到福利院去。这孩子遗传她妈妈,虽然长得水灵,但愣是没有人愿意收养。街坊邻居都传遍了,一个杀人犯跟一个婊子生下来的孩子,谁敢要?
这个时候,女人的婆婆站了出来,她说这孩子可怜,多一张嘴吃饭也没什么,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弟弟的种,送去福利院算什么事。
她一再坚持,许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女娃,夫妇俩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暂时把孩子留下。
孩子长大后,跟她的爸爸一样,不学无术,不爱学习,从小就喜欢逃课,不听管教,叛逆。
上梁不正下梁歪,要不怎么说遗传基因这个东西,确实可怕。
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她的养父母,准确点来说,是姑姑和姑父,对她并不好。小女孩总是穿姐姐剩下的衣服,吃他们吃剩的饭菜。
又过了几年,夫妻俩的感情出现矛盾分歧,最终选择离婚。
之后母亲带着姐姐再嫁,父亲也很快再娶。而她,在十二岁那年被养父母硬生生抛弃,此后便只能跟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
故事说完,钟佳丽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
“何漫,你的人生不是因为我才黑暗的。是从你被生下来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糟透了。”
“你报复的对象,错了。”
对面的人没什么表情,嘴角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不以为然:“你打小就作文成绩最好,编故事的能力更是一流。”
“是编故事还是事实,你自己心里清楚。”
从小到大,有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爸爸妈妈,街坊邻居,没一个喜欢她。
那老太婆后来更是怕她再受到些什么流言蜚语的伤害,直接带着她搬到城市,她却误以为仅仅只是为了让她上个好一点的学校。
“我是该说你傻,还是该说你天真?”
何漫想起了一些她从来没细想过,根据本能而忽略了的事。
小时候邻居看她的眼神,她读不懂。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嫌弃,她只当是因为自己淘气,不受爸爸妈妈喜欢,后来她一心改好,爸爸妈妈还是不曾多看她一眼。稍有错误,就对她打骂责罚。
欺负她的人总是这么多,怎么赶都赶不走,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性格不讨喜。时常在外面被人欺负完回到家,奶奶看到她一身伤总会很心疼。
现在想来那份心疼里还藏着小时候的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一种愧疚,一种无力。
有一回她问是不是自己不够听话,爸爸妈妈才这么讨厌自己。听同学说,这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奶奶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安慰:“不是这样,我们漫漫是个好孩子。”
可对父母为什么这么讨厌她这事,奶奶却闭口不提。
小时候何漫想不明白,甚至到现在她仍然还没想明白。
爸妈离婚后不久,奶奶就带着她搬离了村子,到城市里租房住。说村子里教育落后,城里能上更好的学校。
她信了,奶奶说的话,她总是深信不疑。
现在看来,奶奶根本就是在躲,躲那些街坊邻居,怕早晚有一天她会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不从那个地方离开,就永远甩不掉那些人异样的眼光。强暴犯的女儿,杀人犯的女儿,妓女的孩子,那些从她出生那一刻起,贴在她身上一辈子都甩不开的标签。
钟佳丽个性恶劣,却不至于编造个这么可笑的谎言来欺骗她。
她编得太具体,严丝合缝,甚至从中找不到丝毫漏洞。
让她想了十九年都想不明白的问题,迎刃而解。
那是一种鱼死网破后,为了看她痛苦,看她崩溃,蓄意道出的真相。
她想起奶奶走那天晚上,她握住奶奶的手,直到临死前,都欲言又止,不打算说出真相。
她说:“我们漫漫只要开心快乐就好。”
“漫漫要好好的。”
“你好好的,奶奶就好好的。”
自从带她远离之后,奶奶从没想过告诉她这些事,选择把她这些肮脏的身世,血淋淋的真相,一同带进骨灰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