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被贝查尔训斥了一顿, 两只鲸总算是老实了一段时间，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乱跑。

    这天下午，几只鲸鱼照旧各自离开玩耍, 只留下林听云和格里芬两个。

    而在见到贝查尔它们全都离开出去玩儿了之后, 安宁了没几天的格里芬顿时蠢蠢欲动。

    “林林……”

    都好几天没有出去透透气，虎鲸首领有些待不住了。

    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很不得劲，虽说被贝查尔教训的记忆还很犹新，但对广阔海域的向往却早就填满了大脑。

    他觉得自己再不出去的话, 身上都要长苔藓了。

    “不行。”

    林听云的脑袋抬也没抬，懒洋洋的悬浮在透光的海水晒着太阳。

    阳光把上层的海水晒得暖呼呼的，融在里面别提多舒服了, 她这会儿连尾巴尖都不想多动一下。

    “林……”

    格里芬拖长了语调, 引诱的话才开了个头, 声音就戛然而止。

    身躯在海水中静止了下来，连尾鳍都停止了摆动，他一扫刚才的嬉皮笑脸, 而是微微侧过头，全神贯注的看着一个方向。

    “怎么了。”

    林听云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格里芬骤然警觉的样子, 让她不由自主的提起了心。

    而就在她准备利用声波去搜寻一下附近的时候, 答案就自己来了。

    “咔——”

    空灵又悦耳的叫声在远处的海域响起, 穿透层层水流来到他们的身边。

    几道黑白相间的优美身影, 随着声波由远至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健硕美丽的雌性虎鲸, 她似乎是鲸群的首领, 游弋在最前方的位置, 她的身后有足足六只虎鲸，全都是雌性。

    这显然是一个由雌性虎鲸组成的虎鲸群，她们都很年轻, 看上去也很强壮。

    “格里芬。”

    为首的雌性虎鲸目标十分明确，很快游弋到了格里芬的附近，隔着一段距离停了下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目光扫过格里芬身后的领航鲸，微微一顿，最终又落回他的身上。

    雌性虎鲸不动声色的将其仔细打量了一圈，心中暗暗满意。

    之前总在公频和其他鲸类的嘴里听说格里芬，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鲸。

    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的出众。

    “我是从南边海域专门过来找你的！我叫黛安斐。”

    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前滑了一点，雌鲸姿态惬意的舒展了一下身段，声波清脆又悦耳：“你的名字和事迹一直广为流传，我早就对你很好奇了，听说你在北极我就来找你了……”

    话语在这里顿了顿，雌鲸眼底的欣赏和喜爱之意简直显而易见。

    “强大的首领需要一个强大的伴侣，我觉得我们很合适，我愿意生下有你血脉的幼崽。”

    野生动物们的求偶一贯简单粗暴，它们不会有那么多的花哨和虚情假意。

    只要觉得合适和喜欢，就会当机立断的做出行动和邀请。

    就比如现在，哪怕黛安斐是一只雌性，但谁说雌性就不能主动求偶？

    “抱歉。”

    静静地听着对方说完，格里芬巨大的身形连动都没动，语调也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我没有找伴侣的打算。”

    他说道：“所以不能接受你。”

    没有找伴侣的打算……

    “这不是理由。”

    那只雌性虎鲸十分冷静，并没有因为格里芬的拒绝而退缩。

    反而更往前了一步，逐字逐句的问道：“据我所知，你一直没有伴侣，成年至今也有好些年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难道你是担心我会因此缠上你？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给你保证。”

    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黛安斐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很大的决断，又仿佛是拿出了最大的筹码。

    “只要你给我一个幼崽。之后，我会带着我的鲸群离开，绝不会成为你和你族群追求自由的绊脚石。”

    在大自然的环境下，生下强者的幼崽是每只雌性追求的本能。

    格里芬很强，同为虎鲸，他无疑是最强的。

    他和族群的名讳在整片大海里都很出众，宛如一个金灿灿的招牌，总会吸引许许多多的雌性。

    黛安斐不是第一个找过来的雌性，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早在一个多月之前，她们族群就已经从南边的海域启程了。

    按理说，她应该早就到达，但突如其来的海啸，打乱了她的计划，不得不拖延到了现在。

    后来，她在一群领航鲸的口中得知了格里芬族群的具体位置，这也是能如此精准找过来的原因。

    而她现在提出的这个要求，对任何一只强大的雄性虎鲸来说，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格里芬没有回答。

    他微微侧了侧身，没有去看黛安斐，而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沉默不语的领航鲸。

    这一眼快的几乎无法捕捉，但里面所蕴含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别的……

    他摆动尾鳍，掀起一片不大不小的海浪，朝着雌性虎鲸所在的方位推去。

    这是一个充满警告和驱逐意味儿的浪潮，比任何声波都要直接和利索。

    “抱歉。”

    格里芬开口了，声波平稳的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请你们离开。附近的三公里，都是我的海域。”

    微微抬了抬下颌，他扫了一眼黛安斐和她身后的族群，眼底浮现出一缕锐气：“我不喜欢和其他猎食者分享海域。”

    他没有去回应对方关于伴侣的话题，也没有纠结如何阻止这场求偶。

    而是直接将事情，定性为一场掠食者的单纯‘入侵’和‘骚·扰’。

    作为这片海域的首领，他在对这个入侵者做出最后的警告，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仅此而已。

    “你……”

    黛安斐怔住了。

    在来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她甚至想过对方会怎么拒绝自己，自己又要如何去争取和讨价还价。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彻底，如此平静却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

    这种拒绝甚至不像是在针对她的求偶，而是压根没有将她的情绪看在眼里……

    傲然冷漠，不容置疑。

    “我会离开的。”

    身为鲸群的首领，黛安斐有自己的职责。

    至少现在，她明白，她不能再继续留下去了。

    否则这一场求偶，就会变成一场战争。

    她深深地看了格里芬一眼，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未能如愿的遗憾，有对他如此决绝的不解，但更多的是对强者的忌惮和避让。

    黛安斐没再说话，果断的转过身，摆动着尾巴示意着族群跟上。

    几分钟后。

    几道黑白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声无息的消失在远处的深海里。

    海水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阳光依旧散落。

    那个一直都挡在前方对雌性完全没有留情的虎鲸首领，这才一点点的松懈了下来，像是才想到什么似得，迅速扭头看了一眼静静悬浮在后面的领航鲸。

    “怎么样？”

    所有的冷漠和强硬都在这一刻褪去，他似乎又变回了曾经吊儿郎当的首领：“考虑的怎么样了，要不要和我出去玩儿？”

    他竟然还没忘记最开始的话题，锲而不舍的想要勾搭她一起出去闹腾。

    仿佛刚刚所经历的一场求偶，只是不值一提，可随意忽略的海藻似得。

    这样的态度，让林听云原本就很差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不去。”

    转过身迅速的游到一边，她莫名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异常。

    刚刚在意识到那只雌性是来求偶的时候，林听云的第一反应是阻止，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

    可还不等她行动，格里芬就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她本该松一口气的，事实上，那会儿她也确实稍稍平复了一些。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那口气重新凝固了起来，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格里芬跳出了对方精心编制出的‘求偶’，给予了一个完全无关，‘驴唇不对马嘴’的拒绝。

    这样的彻底和公事公办，带着格里芬独有的随性和疏离。

    也让她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雌性虎鲸所面临的境地，何尝不是一种预告。

    林听云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的格里芬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拥有了值得托付后背的同伴，拥有了随性洒脱的性格，也拥有足以支撑这一切的实力……

    他是如此的完美耀眼，仿佛只是站在他的身边就会黯然失色。

    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追求那一点点的温情，宛如太阳一样不需要垂涎萤火之光。

    她对他的感情……多么像萤火，是如此的渺小又可有可无。

    那一刻，林听云忽然就有一种，或许自己没有必要再去奢求更特别的关系了。

    就做他的同伴，和贝查尔它们一样，被他的光芒所庇佑和照拂。

    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林听云一点儿都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心里的那点‘萤萤之光’而丢掉‘明媚的太阳’。

    如果不能混为一谈，如果只能选择一个身份留在他的身边。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不是吗？

    可是……

    “你在想什么？”

    刚刚爬上的眼底的笑意已经褪去，格里芬是如此的敏锐，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林听云心情不好。

    他迅速地挤了过去，毫不犹豫的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想要避开的念头撞了个粉碎。

    “为什么不开心？”

    仔细的将眼前的领航鲸打量了一遍，格里芬眯了眯眼，语调平静的出乎意料：“是因为我拒绝了那只雌性吗？难道你想让我接受？”

    “不是的。”

    怎么偏偏就挤到了面前，林听云下意识的想别过头。

    但不管她挪去哪里，哪怕已经转了个身，某个不自知的首领也和牛皮膏一样的挤到她的面前。

    仿佛无论她躲去哪里，他都会跟着。

    “别看我。”

    既然躲不开，那她低头好了。

    于是，小了虎鲸好几圈的领航鲸将脑袋埋进了海水。

    但可惜，即便是这样，也依旧没成功。

    因为那只虎鲸竟然压低了身体，挤着挤着将脑袋又凑过去。

    “那就告诉我你现在的想法。”

    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眼眸，格里芬就像是要看穿她一样，无比冷静的说道：“我想听。”

    林听云：“……”

    林听云：“？？？”

    这也太欺负鲸了吧？

    还不许她独自伤神一会儿？

    “我在想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心里的忧愁莫名被一道无名的怒火替代，看着眼前这个摇头晃脑，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的虎鲸。

    林听云就气不打一处来。

    “嗯？！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格里芬满头问号。

    巨大的身躯委屈地往后挪了挪，控诉道：“这是无妄之灾！”

    “怎么不会？！”

    瞧见他还在和自己插科打诨，林听云更气了。

    那些担忧、酸涩和莫名的害怕混在一起，脱口而出：“你今天能这样赶走她，未来保不齐也会这样赶走我……”

    今天的黛安斐也许就是未来的她，还不兴她难受一下吗？

    “林林。”

    总算是逼问出了原因。

    格里芬顿时不晃了，眼底迅速的闪过一抹笑意。

    “你是不同的。”

    他音调不高，却带着沉稳和坚定的重量。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和所有鲸都不一样。”

    这句话的落下，就像一颗石子稳稳地投入林听云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看着这双近在咫尺又认真无比的眼眸，她所有的怒火和不安似乎都在被一点点的擦拭和抚平，一股奇异的热流让她的心头开始发软、发暖。

    然后——

    格里芬忽然裂开了嘴，露出自己那排标志性的圆锥形牙齿。

    而后猛地深吸一口气，吹出一个巨大无比几乎要撞到她脸上的泡泡，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

    “所以别瞎想了小领航鲸！”

    他欢快的声音随着泡泡一起在她的脸侧炸开了：“问题解决了！现在总可以和我一起出去玩儿吧？！不瞒你说，我发现了一个新地方……”

    “……”

    眼睁睁的看着泡泡在自己的眼前炸开了，林听云在水流中看到了格里芬那副迫不及待只想出去野的表情，直接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怯之意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就是傻子。

    她竟然、竟然会相信那家伙的话，竟然会因为格里芬正经不过三秒的认真……而心动不已。

    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一定很狼狈。

    “滚蛋。”

    所有翻腾的情绪，最终化为这句话和一个甩尾。

    她结结实实地用尾鳍拍起一片巨大的海浪，狠狠地泼了格里芬一脸，然后头也不回地，气呼呼地转身游走，速度极快的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

    格里芬被这一下泼的晃了晃身躯，脸颊生疼。

    望着她逐渐远离的背影，他默默地甩了甩脑袋，并没有立刻追上去。

    眼底那抹恶作剧般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复杂的情绪。

    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却又好像，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