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与东大陆

作品:《死期将至(nph)

    鸫跟着散场的人潮走,四面八方都是各种族不同形态的背和肩膀,草地精灵早就不知所踪。

    鸫随着人流,拐错了两个门洞,在一模一样的走廊里绕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又绕回了方才的斗兽场。

    她站在斗兽场上仔细辨认了一会方向,走进一侧的通道,朝场地中间走去。

    她想去看看那头死去的魔兽。

    通道里很安静,沙子在脚下发出细响。

    走了一会,不期许的,她看到了尤利。

    刚刚获得胜利的英雄竟然还没有离开。

    他一个人,背靠着墙,颈侧和小臂上都是方才那只魔兽干涸的血,暗红的一道一道,衬得皮肤愈发白。

    他手里捧着那束玫瑰花,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黑色十字架耳坠在他耳边轻轻晃荡。

    四目相对。

    他脸上一瞬间掠过什么,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似乎只是鸫的错觉。因为此刻,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靠着墙,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静静地看着她。

    鸫的脚步微微一滞。

    现在这样走过去,像是在走向一个手捧玫瑰的情人。好奇怪。

    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活泼的女声:“安德烈!你在等我吗?”

    鸫回头。

    草地精灵不知从哪里欢天喜地地跑过来,跑向男人,眼睛亮晶晶:“你今天也太帅了吧!好几年不见,你又变强了,安德烈。”

    她毫不避讳地望着那束花:“花是送给我的吗?”

    鸫没有听到答案,因为她已经离开了通道。她贴着墙往前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走进斗兽场。

    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处理魔兽的尸体。

    他们推来一辆巨大的推车,正用粗绳一圈圈系住魔兽的身体,几个人拽着绳子,企图把那庞然的躯壳拖上车。

    魔兽的头颅滚落在一旁的沙地里。

    头颅的眼睛还睁着,与她对视。

    它已经死去,可她仍能感受到它的情绪,躁狂的、混沌的、蒙昧的、困惑的。那情绪化作一道洪流冲进她脑海,几乎让她站不稳。

    堕落的恶魔,都是这样的吗?

    这样疯狂,又这样痛苦。

    鸫看着这颗头颅,觉得自己离它很近。她忽然想,恶魔是不是一种原罪?

    她又觉得愧疚。

    曾经的她,作为半吊子的恶魔王,为恶魔族战斗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堕落的同胞呢?

    她走近两步,蹲下身,把手里的玫瑰假花轻轻放在魔兽的头颅前。

    她闭上眼睛,抬起右手,指尖并拢,先抵住额心,再缓缓下移,按在心口。

    这是属于恶魔族——涌泉之民的手势。

    她在心里默唱安魂曲:疲惫的魂灵,你的来路已经走尽了,焚烧你的业火,如今也已熄灭……

    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因为她忘词了。

    她失忆了,这首安魂曲只记得开头这几句,往下便再也想不起来。

    她只能自己硬着头皮编完:愿你在深渊中获得安眠……

    她维持着那个手势,闭眼悼念。

    幽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

    ……

    鸫睁开眼的时候,眼前那颗巨大的魔兽头颅还在躺在沙地上,死不瞑目。

    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长相普通的陌生男人,穿着斗兽场的制服。

    见她睁开眼,这人很有礼貌地冲她微笑:“小姐,安德烈先生在休息室等你,请跟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

    他们穿过外场的回廊,回廊上挂着一整排铜制的排名牌,从第一名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

    鸫的目光扫过一整排铜牌,忍不住好奇:“这上面的名次,是怎么排的?”

    引路人放慢了脚步,一副很乐意回答的样子:“按胜率、出场次数、支持率综合排名,当然也看赔率。小姐是头一回来吧?”

    “嗯。”她说,“第一名是谁?”

    “第一名啊……”引路人笑了笑,脚步没停,“是位很了不得的人物。小姐迟早会见到的。”

    然后他们拐进内廊。

    血腥味在这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熏香与陈木的气味。地上铺着暗红压金纹的长毯,一路往幽深处延伸。墙壁上挂着鎏金烛台,把一幅幅挂毯照得半明半暗。

    往来的工作人员多了起来。可能是用餐时间到了,有好几个工作人员都推着餐车,餐车上放着半球形的银盖,盖住食物。

    引路人在一扇门前停下。

    黑木雕的门旁挂着一块铜牌:第二十七位,安德烈。

    ……没想到他还有专门的休息室。

    鸫正打量着这块铜牌,突然听到引路人低声说:“萨图恩大人听说了战神带着您找西女巫的事情,他希望您无论用什么手段,不要暴露自己没有心脏的事情,能拖就拖。”

    鸫立刻转头看他,那引路人却已经收起了任何表情,恭敬地抬手叩门。

    门里传来好听的男声:“进来。”

    引路人随即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鸫没动,还在看那个引路人。

    引路人似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腰弯得更低了,说:“小姐,请进。”说完,还出其不意地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鸫脚步略一踉跄,进入房间。房门在身后关上。

    尤利正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正端着一杯暗红的酒慢慢地喝。

    他似乎是刚洗过澡,俊美的脸庞不知为什么带着几分落寞。他穿了一件浴衣,领口敞开,露出一片尚未干透的胸膛与颈侧,皮肤在暖金的光里泛着水汽的光。

    黑发半湿,往后拢着,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滑到锁骨。

    见她进来,他表情有些僵硬地偏过头,举起酒杯喝了口。

    房间里还停着一辆餐车,银盖掀开,露出里面冒油的炙肉、码成小塔的糖渍果子和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点心,摆得十分精致漂亮。

    没人说话。

    沉默在房间中蔓延,鸫很习惯这种沉默,他们大多数时候的相处都是这样的。

    她旁若无人地走到餐车旁,看着上面诱人的美食,心里还想着刚刚引路人的话。

    ——“他希望您无论用什么手段,不要暴露自己没有心脏的事情,能拖就拖。”

    ……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她拖延见西女巫的时间吗?

    她神情恍惚,伸手去拿其中一样色泽鲜艳的点心。

    点心托盘却被一只斜伸出来的手端走,她抬头,看见尤利一手拿着那盘点心,另一只手正从最上方挑出一个,放进嘴里。

    鸫回头,又伸手去拿糖渍果子,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再次伸出,比她早一步端走了整盘果子。

    “……”她抬头看向尤利,尤利正端着那盘果子,往嘴里塞了一个樱桃,并没有看她。

    鸫回过头在餐车上继续挑选,挑了半天,剩下的食物看着都没胃口。

    米莎和你说了什么?尤利的声音突然传来。米莎是草地精灵的名字。

    鸫当然不想理他。

    一只手从旁边斜伸过来,把那盘点心放回了餐桌上,递到了她面前。

    鸫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尤利。尤利若无其事地拿起酒杯,垂眸喝了一口。

    她挑了一块颜色深红色的点心。入口即化,里面裹着的浆果馅涌出来,果香在舌尖上散开,酸酸甜甜。

    吃到了好东西,心情稍稍好了一点。

    米莎说了安德烈的一通好话。鸫回答。

    不是说这个,尤利的声音顿了顿,她为什么要抱你?

    鸫一边咀嚼点心一边回忆,随口说道:她好像说她有点喜欢我……

    尤利端着酒杯的手停住。

    他垂着眼,杯中的酒面晃了一圈,再晃一圈。

    过了好一会,尤利抬起头,神色近乎温和。

    他看向鸫,突然开口:“你……过来。”

    他拍了拍身侧的沙发,声音又低又缓。

    鸫目光转向他,身体没动,脸上带了些警惕。

    尤利碧绿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她,语气很温柔:“坐到我这里来……还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吗?我可以让他们送过来。”

    见鬼。

    鸫没动。她可一点都不相信尤利任何的温柔与好心。

    尤利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薄唇,似乎是想了想,他缓缓说:“你从现在开始听话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东大陆。那精灵没说错,西女巫是去过东大陆。我也可以带你去一趟。”

    东大陆……鸫的睫毛颤了颤。

    “别骗人了,找到西女巫之后,我也没几天可以好活的。”她说。

    “只是失去一颗心脏而已,我会让你活着去东大陆的,这不难。”尤利说。

    鸫不相信,就算她失忆了,她也知道恶魔的心脏没有那么好替代,更何况:“还有我的行刑日。离行刑日只剩下150天,去一趟东大陆来得及吗?”

    似乎有点惊讶她把日期记得这么清楚,尤利微微挑了挑眉。

    最后他只是再次重复:“我会带你去一趟东大陆的。”又加了一句,“怎么,不相信吗?我可是战神。”

    鸫认真看着尤利,评估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他一只手肘撑在椅背上,指节抵着太阳穴,头微微歪向那一侧,绿色的眼睛正望着鸫;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里头暗红的酒。

    ——“你从现在开始听话的话……”

    “为什么要费心带我去一趟东大陆,去一趟不容易吧……”鸫想不明白,“我听不听话对你有什么好处,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尤利晃酒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似乎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杯中的酒液渐渐平息,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

    那双碧绿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他慢慢地说:“你听话一点,我心情会好。”

    说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下移,落到自己身旁空着的位置:“先过来。”

    鸫不相信,她一点儿都不相信尤利的话。

    但是,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缓缓走过去,靠近尤利。

    尤利放下酒杯,示意自己的大腿:“坐上来。”

    这人怎么……她一愣,看向尤利,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鸫犹豫,下意识地咬了咬唇。

    只是和尤利发生点肢体接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这个人讨厌至极,但又不是没发生过。

    但他今天还骂她不要脸,勾引男人。

    她说:“我没勾引你。”

    尤利闻言一怔,然后轻笑一声:“是,你没有勾引我。所以,坐上来,听话。”

    鸫慢吞吞地岔开腿坐在了他的腿上。她的裙子底下只有内裤,他身体的热量隔着单薄的布料传到她的下体,让她浑身僵硬。

    尤利立刻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嘴唇贴近她耳边,似呢喃似感叹:“你是真的想去东大陆啊……”

    ——“安德烈,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东大陆好不好。”

    ——“明天早上,我会在圣彼得堡的那个山崖上等你。”

    ——“安德烈,你会来吗?”

    环住她腰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