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一走,转头叫来仆佣,“快,快马去军营!跟他们说,我夫人要来,让他们几个穿身干净的,别熏着他。”

    军营。

    萧明祺正半死不活地等早饭。

    上次,他被哥哥吊打一顿,丢进军营,至今没能脱身。

    大哥说让人不用给面子,把他当小兵操练便是。但他惯是个油不溜丢的性子,没几日已跟上下混熟,又开始躲懒,打算就这样,熬到大哥罢休。

    监督他的长官方才还在拎他们。

    突然得了什么消息,急匆匆跑了。

    大伙面面相觑。

    出啥大事了?

    好半天,总算打听到了——

    “哈哈,好像是将军夫人要来,他们怕臭着小嫂子,换衣裳去了!”

    马车驶进军营。

    直驱中帐。

    午前,阳伞渐炽,地气蒸腾。

    麇聚着禁卫军的兵营即使在平时,亦刁斗森严,一副精英蓄锐之相。

    车内,萧明槃板起脸,叮嘱,“这是军营,你看看没事,不要乱走,跟在我身边。”

    苏纺来牵他的手。

    萧明槃下意识地捏一捏,不舍地放开。

    他要面子,板起脸说:“这是军营,纺哥儿,以前也说过几次,不好让人家看到我们拉拉扯扯,不像话的。”

    苏纺心底空落落的。

    但还是听话,说:“好的,夫君,以后再也不了。”

    第7章

    男人引颈企踵,一俟见到将军和他的小夫人,十万火急地回去通知兄弟们,笑嚷道:

    “来了来了,小嫂子来了!”

    顷刻间,一窝糙汉子们炸开锅。

    大门轩敞,日头偏倚地照进来一块亮。像在青浩浩的石砖地上,铺开一块过白的毯子。

    当倩细淡薄的影子拓印在这毯子上时,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注视门口。

    屏息——

    突然,萧明槃不经意地快了两步,先跨进门槛,盖住了身旁人。

    他看见屋内场景,怔一拍,好笑地问:“你们作什么?一个个坐得这般笔直端正。”

    众人心不在焉地说些“老大早”什么的,眼神直向他身后飘。

    有胆子大的起哄:“来看嫂夫人呀。”

    小哥儿羞怯地躲着。

    像藏在稠枝密叶里的花苞,若隐若现,未见其人,却先莫名给以一种窈窕、泠清之感。

    萧明槃温和地说:“纺哥儿,这几位便是与我同生共死、肝胆相照的弟兄。我为你引见。”

    苏纺移步。他的衣袂微微摇漾,乍一看平常,行走间,倏地丝光熠熠,原是缎面上暗绣的苍兰花纹迓迎着光,浮涌而出。

    小哥儿抬起头,对大家徐缓地、笑了笑。

    这是一个像从心窝里直接淌出来的笑,黑黝黝的眼瞳一汪温柔,不妩媚,无惊惶,有点呆,更像在自己对自己笑。幼嫩胚芽般的耳垂红的要滴血了。

    大伙十个有九个都看直了眼。

    还有一个,则已在想:这要是我的媳妇儿有多好……

    他逐一问好,赠礼。全程无人造次。

    随后翩然而去。

    过很久,还有痴住的在翻来覆去、语无伦次地说:“老大好福气,好福气——这样标志的小美人,进宫做娘娘也是使得的。”

    “难怪老大跟看眼珠子似的,不辞辛劳地接送。”

    “你们说,老大破功了没有?哈哈,我原以为他要学张三丰,练一辈子的童子功!”

    “破了怕是也不会。老大文韬武略厉害,但那方面的技术,怎比得了咱们这些臭流氓?你看,刚才两人相敬如宾,哪有新婚的如胶似漆?”

    “老大新婚第二天还照常来军营。小嫂子清纯如水的模样,莫不还是完璧之身。”

    “可怜了,嫁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守活寡呀!”

    与此同时。

    苏纺正随萧明槃走在路上。

    萧明槃问:“怎么不舒服的样子?”

    苏纺夹.着腿,这才难以启齿地说:“……流出来了。”见对方没明白,挨近,“您弄进去太、太多,没擦干净。”

    他是有一丝娇里娇气的抱怨。

    谁让昨晚,萧明槃起初骗他一回,结果二三四五,最后他也忘了数,感觉肚子里都被灌满。

    他神魂颠倒,直有种要怀.孕的强烈错觉。

    事实上,他常有这种错觉。

    萧明槃真不能生吗?

    是不是骗他?

    或者,是萧明槃刻意锁了精?因还不想要孩子呢。武侠说书里什么神功都有。

    刚说出口,苏纺就意识到自己失言。

    他怎么能怪夫君?真是大逆不道。

    他应该自己爬起来洗才是。

    以前他没这么懒的。

    不知忒地,近来完事后总由着夫君抱他去洗,稀里糊涂地睡着。

    萧明槃一听,臊了,“那我先带你去擦洗。”

    于是,先到帅帐的寝室。

    打来盆水。

    一袭屏风隔着,绢绸上绘制的是雪夜竹林,黑斑虎在岩上咆哮,威风赫赫。

    他看到粉白的身子朦胧地晃一晃,像只小月亮,悄然沉落下山。

    苏纺骑在他放在军营洗脸的铜盆上,小心地用巾帕蘸水。水太热,他着急,被烫的吸气。尽量克制,但还是发出一点水声。

    萧明槃坐在几步之外。

    脊背愈发僵,硬是不动。

    在想什么?

    别想了。

    他低声地骂自己,“荒唐。”

    “洗好了。”

    苏纺说。

    “好。”

    萧明槃起身要走。

    苏纺不知一盆脏水要怎么处理,湿哒哒地,绕出去正要问。

    敲门声响起。

    “哥,是我。”

    是萧明祺。

    听见外间两兄弟在说话。

    “你怎么跑来了?”

    “我来拜见一下您和嫂子嘛。不是您说要我一定敬重他吗?嫂子呢?”

    “他忽然有些不爽利,在里帐歇息一会儿。”

    被人误会怎么办?

    苏纺走出去,“我好了。方才被晒得有点头昏而已。”转过身,打招呼,“小叔,暌别多日了。”

    上次见面,萧明祺还倒吊在枝头。

    他其实不大记得萧明祺的模样。

    萧明祺倒是很记得他的。

    成宿成宿地想。

    几个狐朋狗友来军营找过他,“你怎么还不脱身?难道真要洗心革面,给你大哥做一条走狗?”

    他烦躁,“我这是说走就能走的吗?我敢走,明天我哥就能把我依军法处置!他做得出来!”

    “这么狠!真是你亲哥?”

    “我也怀疑。”

    “哦,对了,听说你的小嫂子跟你哥十分要好,近来在书院露了面,我去看了一眼,原来生得那么美。你竟舍得让给你哥。”

    “妈的——”不提这茬也就罢了,萧明祺毛腾厮火地跳起来,“不就是你们挑拨的!!!”

    大打一架。

    而后他被关了两日禁闭,咬牙想一定要洗心革面,坚持了五日,又摆烂了。

    听说苏纺来了。

    他心中痛痒,实在想看一眼。

    看到他们夫妻恩爱。

    他便也死心了。

    他的记忆中,苏纺美归美,却有些乞缩,气色也不大好,脸色泛着淡淡的青。

    今天再见却变了!

    白里透红的皮肉,面颊也圆了些许,美的珠润。

    妈的!妈的!妈的!

    他在心里连声骂。

    “看什么呢?”

    一旁,大哥阴森森的声音响起。

    萧明祺:“……”

    他说:“呵呵,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来跟你嫂子打招呼吗?”

    “……”

    “说啊。”

    他半晌才闷声说,“……嫂子好。”

    “再说一遍。”凶刮地。

    “嫂·子·好。”一字一顿。死人一样。

    苏纺不是傻的。

    他低眉顺眼。

    一直到回家,他跟萧明槃说:“夫君,虽说是阴错阳差,但我既嫁给您,从此往后,心里便只惦记您一人。您别因为我,跟二爷生龃龉。”

    萧明槃当场说没有。

    这是真心实意。

    他一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区区情短情长甚至和好兄弟反目成仇!

    过了三日。

    天拂晓。

    萧明槃突然起身,抓起袍子披上。

    还早,公鸡都没报晓。

    “……怎么了?您做噩梦了吗?”他怀里的苏纺睡眼惺忪地问。

    “没事,你睡。”萧明槃说。

    他一径朝弟弟在家住的西厢去。

    今年为亲事刚翻的新,植了一片桃花林。

    萧明槃风风火火,与被折腾起来的仆佣们道:“反正你们二爷也不成婚了,把林子全铲了吧。我院子里的池子再扩建,修个临水小筑。你们夫人喜欢蠡窗,那玩意儿映水照影最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