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宝瓶
作品:《寄生》 日记进入了某一段创作记录,这是关于创作宝瓶之泪,这个作品的缘起。
在这一页,adair字迹明显比前几页更慢,也更重,书页的一角甚至沾上了炭笔的痕迹。
从相隔四十年的字里行间之中,他们作为读者,依旧能细腻地感觉到,adair是斟酌了很久,才写下这段创作缘起。
adair在开头写道...
这是一个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生有一份永远不可能得到的爱。
接着,adair开始记录委托人的故事。
他说...他从小就厌恶她,甚至不只一次想过,如果她能从他的生命中消失,那该有多好。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太过耀眼夺目了,懂事、聪明、好看,她是长辈们口中的骄傲,是所有荣耀与期待的承载者。
仿佛只要她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而他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衬托得黯淡无光。
这种感觉,让他失序,也让他狼狈。
于是他开始嫉妒她,不安且阴暗地嫉妒着。
他开始习惯站在看不见光的地方,偷偷观察她,习惯用冷漠与距离,将对她的那份厌恶合理化,也笃定自己会一辈子如此。
直到某一天,他渐渐发现,无论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都会追随着她,发现她在意他时,他会莫名感到快意,发现她受委屈时,他比任何人更加地愤怒。
后来,他终于明白,对她的那份厌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转化成一种无法忽视的爱跟占有欲。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已经太晚了。
横在两人之间的,从来不只是世俗意义上的距离,更是身份、责任与命运。
他不能承认,不能靠近,更无法真的抽身离开,他害怕一旦跨出那一步,他所努力维系的一切秩序、责任与身份,都会随之崩塌,他会失去一切,失去他最重要的东西且最需要握在手里的东西,
至此,他才明白,他厌恶的,从来不是她,真正厌恶的,是她让他看见了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的模样。讨厌的,更是清楚自己的阴暗心思,而自小关于"她若消失就好了"的念头,并不是恨...而是一个懦弱之人,在面对耀眼存在时,最阴暗且卑劣的嫉妒。
所以,他希望把这份爱,变成一份他永远深藏,并且能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的秘密。
他会一辈子作为她的依靠,愿意永远沉默地觊觎她。
adair写到这里时,停笔了很久。
只留下一段注解...
"如果宝瓶能盛装着那颗只能沉默的心,
那么,请将它投入大海...
在潮起潮落,无数次远离与靠近之间,
是否仍可以期待,那颗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仍然有那么一天,
能顺着海流,乘着海风,
回到最挂念,却始终无法靠近的地方。"
裴知秦看完这一段文字,视线久久没有办法移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她仿佛下意识,从字里行间中,感觉到什么。
下一秒,她喉咙有些发紧,连呼吸都不再顺畅,只能紧紧握捏着桌沿,再次读过日记里的文字。
不对。
这不是旁人的故事。
裴知秦太清楚adair笔下,这位委托者的视角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省,这男人所谓的求不得与遗憾,不过就是一个习惯站在高处,习惯否定他人,习惯以厌恶掩饰自个软弱的男人。
而这样的人,又恰好姓裴,又恰好很像是她印象中的父亲。
这个念头一成形,她心口的愤怒,几乎是同时翻涌上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个故事写得如此节制,如此克制与保留,却又在某些地方近乎病态地反复回旋...
因为那是一个男人,一生都不敢直视的情感。
她的父亲,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女人。
一个他曾厌恶、轻视,甚至希望能永远消失的女人,却又她真正消失之后,发现他早已无可救药地爱上求不得的女人。
裴知秦胸口起伏了一下,猛地直视眼前,心中似乎有某处地方,突然断裂了。
她心中的怒意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从头冷到脚的凉意。
原来如此。
原来她父亲自小对她的冷漠跟疏离,只是因为...
她母亲,是一个不曾被他写进故事里的...无声影子,她不是他反覆书写的遗憾,不是他午夜梦回时念念不忘的名字。她不高贵,不是名门望族的女儿,便不配得到那颗,他一直藏在宝瓶里的心。
裴知秦低头看着纸页,看着那些被反覆描绘的悔恨、遗憾、错过。
这些被包装成深情的字句,忽然之间,只剩下无比可笑。
他怎么敢?
怎么敢一边将她母亲的人生遗落在角落里,一边又将自己包装成那个最深情,最遗憾的人。
他怎么敢这样蹉跎她的母亲,又怎么敢自作深情地扣下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书信。
她终于明白了,adair笔下的宝瓶,装的从来都不是忏悔跟自省,而是一个男人从来不曾得到的自怨自怜。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裴知秦缓缓扣抓着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远远比不上心底那股迟来的酸涩。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那个出身名门且握有权力的父亲,却让她母亲独自一人死在华国东北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想起她母亲坚持从怀孕起,便日复一日地写信给她。
那时候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母亲,会如此执着地给尚未出生的她,留了那么多信。
如今却仿佛有了答案。
或许从很早以前,母亲便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走向尽头,且她父亲也是个靠不住的。
所以才会拼命地,想为她留下些什么。
留下一封封信,一句句叮嘱,一份即使死亡将至,也无法带走的陪伴。
因为她母亲很可能知道,未来的岁月里,她再也无法陪着自己的女儿,慢慢走下去了。
这个认知,让裴知秦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眶渐渐发热,忽然觉得难过,难过到连愤怒都显得苍白。
那个已经离开人世,再也无法替自己辩解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
而那个口口声声写着遗憾与深情的人,却将她留给女儿的书信扣留多年,任由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次错过母亲留下的爱。
想到这里。
裴知秦终于闭了闭眼,让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没有伸手去擦,直到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脸颊的湿意还在,神情却已经恢复平静,"所以...宝瓶之泪...是我父亲的自白。"
方信航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也知道她向来聪明,更是清楚她此刻的推论,并非毫无根据。
可他更知道,有时候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并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发现事关至亲,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才低声开口:"知秦,或许是,但也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这个裴先生,或许另有其人,也未尝可知。"
他的语气很轻,更是舍不得看她这般难过。
沉默几秒之后,裴知秦几乎没有犹豫,她喝了口茶润润喉,同时也祈求最好能消了消心火。
"可临真裴姓的氏族名门,只有我家,也只有我家,我三叔父为人寡言,早年就过世了,小叔父远不像我父亲那样自私利己,唯一最像日记里的裴先生...只有他了。"
裴知秦的语调冷静得近乎没有温度,平铺直叙地在分析这一件事实。
况且事到如今,她没必要隐瞒方信航。
方信航瞬间明白了。
能有接触到adair,且有能力承担高额的设计费,外加来回奔波瑞士,随意取得通往瑞士的签证,绝不是一般人。
要请得动adair,光有钱,是远远不够,还得有权,而临真市里,符合这些条件的裴姓氏族名门,确实只有一家。
方信航的目光直落在她身上,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微微发颤,脸部肌肉紧绷,泪痕已经淡了,呼吸也被压抑地小心翼翼。
可她那份过于平静的神情,却比眼泪更让他心疼。
他太了解她了,在真正面临失控跟痛苦时,她反而会发脾气,她会冷笑,会毫不留情地刺伤别人,做以攻击的姿态保护自己。
可现在的她没有,她太安静了,像是只能独自消化,这些无法言说的疼痛。
方信航的胸口微微发闷,这一瞬间,他忽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或许是庆幸,庆幸在她面对痛苦时,他能陪在她身边,又或许是心疼,心疼她明明已经难过到极点,却仍习惯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独自消化。
"知秦,你想一个人静一会儿吗?"
他的语气平稳,体贴地给她留出选择的空间。
裴知秦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眸,目光放空,双肩微微颤抖。
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罕见的软弱:"...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又害怕独自待着可是又有点害怕,一个人待着。"
方信航的心一紧,他认识的裴知秦,总是冷静、强势、游刃有余,即便受伤,也习惯独自处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承认害怕。
第一次看见她把最柔软的部分摊开,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靠近她,也没有离开,只是将视线放低,与她齐平,蹲在她面前,不会让她感到压迫,也不会让她觉得自己被丢下。
"我先到阳台去晒晒太阳,不打扰你。"他的语气温柔的像是温暖落日,却带着惯有的坚定,"若你需要我,就喊一声,我不会离开,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他抬头看她,眼神柔和而稳重,"好吗?"
裴知秦还是低头,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有立刻回应,但心口微微一暖,本来被压抑住的绷紧感,似乎被轻轻地托起了一角。
方信航起身,转身朝阳台走去,轻轻地关上阳台的门窗,为她留了一个安静且独处的空间,他的目光落在那盆龟背竹的叶子上,翠绿、平整、安静得近乎无辜纯真,却不自觉地担忧她。
裴知秦看着他宽阔而克制的背影,看着他轻轻关上阳台门,替她留下足够安静的空间,这份温柔与包容,让她胸口发涩。
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坏种这种东西,会不会本来就是会遗传的?
否则,她实在想不通,那个多疑、冷漠、凡事只计算得失的老头,怎么能把那么完整的一套自私自利的基因,毫无折损地留给了她。
她又重新看过一次日记,唇边带着一丝冷笑。
因为她从来都不否认,若换成是她自己站在那个位置,站在权力、利益与家族责任交织而成的天秤中央,她未必会比那老头高尚。
甚至有可能,会做出同样的割舍跟抉择。
这个认知让她忽然沉默下来,胸口泛起一种说不出口的烦躁恶心感。
因为,她发现自己最厌恶的,或许从来不是那老头的自私,而是自己竟然能够理解他的自私。
她懂权力的诱惑,懂利益在手的重量,也懂人在取舍之间,会如何一点一滴地说服自己失去人性,忠实欲望。
他们是一类人。
同样不去面对,不去修复,而是醉生梦死地活着,用一个又一个华美且尊贵的宝瓶,装着自己早已腐烂透顶的空洞内心,一边遗忘,一边自我欺骗,一边假装自己还拥有那一颗真情至性的心。
可怜又悲哀至极,成为寄生在权力之下的蛀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