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品:《午后的德彪西》 后半程,沈清瑞基本就是站着和马扎换着来,有时候困得不行,就用手支着闭眼休息一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瑞觉得自己半辈子都要过去了,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耳边又传来了阿姨的声音。
“帅哥,你也到温莎?还有十分钟要到站啦,醒醒吧。”
沈清瑞迷糊着站起来,眼神有些木讷,点头道了句谢谢,然后又帮忙把小马扎收起来递给阿姨。
“你是温莎人呀?”阿姨继续搭讪。
沈清瑞摇摇头说:“不是。”
“那你来温莎旅游哇?”
“也不是。”沈清瑞说。
看阿姨还有要问的趋势,他连忙补了一句:“我去办事。”
阿姨识趣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门打开,沈清瑞如临大赦,赶紧快步走下车,一路朝着东风民宿去了。
温莎冬天的夜晚肃静又寒冷,他走出车站,有意地在招揽生意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帅哥住店吗?”
沈清瑞猛地一回头,却发现是个身材不高的中年女人。
“不住。”他丢下一句话,又凭着身高的优势环视了一圈。
确实没有周东风。
以周东风钱串子一样的性格,不可能错过任何一班车。
看来,东风民宿的事情确实不小。
想着,他彻底断了念想,只一路快步走向民宿。
抵达民宿时,他眼前看到的景象和菜菜发来的照片差不多,只是屋内似乎比照片更乱了一些。
他找着能下脚的地方一路走到里面,屋里安安静静的,要么没人,要么都睡了。
他试着在黑暗里给菜菜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有消息回过来:“别打了,我旁边两个人都睡着呢,她们说有事明天再说,你别出声,也去地上捡把钥匙找个房间睡吧。”
睡了?
店被砸成这样,还能睡着?
但人家主人都下了命令,他也只能从废墟里捞出那把有点熟悉的钥匙,走去了熟悉的二楼的房间。
打开房门,屋子里的被单又回到了花花绿绿的阶段,他精心挑选的纯白被罩不知道被丢去哪里了。
此刻,要找人问也没人能出来回答。何况,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也不是那种住处都要挑半天的人了。
沈清瑞去卫生间简单冲洗了一番,洗去了火车上复杂的味道。
这次出来得匆忙,连行李箱都没带,他只能穿着包里的备用衣服暂时凑合着。
离入睡还有一段时间,他索性走下楼,拿起角落里的扫把,做起卫生来。
又要打扫房间,又要控制声音,不让东西碰撞的声响吵到睡觉的人,一通打扫下来,即便窗户露着凉风,他身上还是出了些薄汗。
看着自己的成果,沈清瑞不算太满意,他还想把地拖一遍。
但碍于夜深,又有风往里吹土,意义也不大,他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头上楼睡去了。
次日一早,周东风看到的就是被打扫干净的民宿。
除了挨着窗的角落还有些积土,别的地方倒也算整洁。
她走到扫出来的垃圾堆里,从里面把电脑显示屏扯了出来。
说不定修修还能用呢。
会是谁打扫的呢?周东风看向一楼深处的那间房间,思绪从现实中抽离出来。
十六岁的孩子心性最是倔强,周东风那个时候在厂里除了干活就是冷着脸在床上寻求自己苦寻十六年而不得的答案。
为什么有的父母能这么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她在网上搜什么中式父母、原生家庭,搜到了各种各样的答案,比如:父母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所以要学会包容。
又比如:中式父母就是不会表达,他们的爱都藏在行动里。
周瑾和杨花确实是第一次当父母,但周东风知道,他们当得不情不愿。
那是她奶奶在一个雨夜偷偷告诉她的,她缠着奶奶讲故事,奶奶一个人望着窗外,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说:“行,给你讲。”
周东风盖着被子,闭上眼睛,等着故事。
听邻居家的妹妹说女孩子的睡前故事都是白雪公主、白马王子她也不免期待起来,嘴角仰起。
奶奶开口就是沉闷的烟嗓,声音里含着痰,让人听着难受。
“从前,有个老太太……”
周东风一听,这不对,她打断了说:“奶奶,我不想听老太太,我想听年轻的女孩。”
奶奶冷哼一声说:“行,那就年轻的女人。”
周东风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年轻的女人在舞会上,看到了一个男人,那是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周东风喜欢,她满意地点点头。
“即便男方的父母对她百般不满,极尽刁难,她还是要嫁过来。”
周东风已经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奶奶了。
“最后,她得偿所愿,嫁到了这家。她知道这家三代单传,自己肩负着延续香火的重任。”
周东风紧张地看着奶奶,期待着故事的走向。
奶奶看着她说:“后来,女人怀了孩子,两家凑了一些钱,包了个红包给医生,要看看这孩子是男是女。”
周东风瞪着大眼睛,瓷娃娃一样的小脸忍不住靠近奶奶。
奶奶看着她,微笑着说:“是个女孩。”
周东风跟着失落。
“那个年代,一家只能有一个孩子,第二个可是要罚款。”
“然后呢?那怎么办呐?”周东风努力记住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准备明天讲给邻居妹妹,她一定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故事。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奶奶看着窗外叹了口气说:“她决定把孩子用药打掉。”
周东风不知道什么药有这么大的威力,更不知道具体的操作,但她的后背确实一阵发凉。
这个故事不对,非常不对。
周东风用尽了自己的脑筋,才悟出哪里怪怪修的,她问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问题。
“那小女孩怎么办?”
奶奶回过头,对着她笑了笑,用粗糙的手抚上她的小脑袋说:“没怎么样,活的好着呢,你就是那个小女孩。”
随后,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又过了两秒,周东风的哭声和雷声一起来了。
那天晚上,周东风一夜没敢合眼,生怕奶奶半夜起来喂她喝点什么药,她就死掉了。
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但周东风努力记住的每个细节,都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当然,这个故事最后也没有讲给妹妹听。
嘎吱一声响,周东风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她看到杨花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又想到第二个回答——父母的爱都在行动上。
周东风看着整洁的大厅,心里有了些宽慰,他们即便砸了她的民宿,但放在以前,那是绝对不会帮她收拾的。
但如今,居然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及时悔改,看来这些年进步的不止有她,还有她的父母。
周东风看着杨花,挤出了一个不怎么熟练的微笑:“昨晚睡得怎么样?”
杨花抿着嘴,从大厅的饮水机里接了口水喝,喝完说:“挺好。你爸爸他生病了,脾气不好,你别一般见识。”
“嗯。”周东风随口应了一声:“他什么病?”
杨花回:“肝癌。”
还没等周东风回复,楼上也传来了嘎吱一声。
这下倒是真吓人了,这屋里难道进了别人?
周东风警惕地靠着墙,扶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地往上看了一眼,只见沈清瑞正顶着个黑眼圈,头发蓬松地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
两人四目相对,却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那一丝错愕。
“你怎么在这?”周东风皱起眉问。
沈清瑞显然没想好怎么和周东风破冰,他抿着薄唇思索了一会儿,只能僵硬地来了一句:“接菜菜。”
周东风从阴影里走出来,换了个角度,面对着沈清瑞,双手叉腰,虽是仰视,但气场上一点也不输他。
“谁让你进来的?”周东风质问。
沈清瑞如实回答:“菜菜。”
周东风不打算就这么饶过去,这算什么?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自己前几天哭的算什么?
“你这叫私闯民宅知道吗?”她语气变得很不好,追着沈清瑞的脚步过去。
周东风的声音越来越大,吵醒了民宿里的其他人。
他们一起走出来,只见菜菜一溜烟就跑到了沈清瑞身边说:“小心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