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风光无数,疾速在她眼底闪过。

    龙门石窟、终南道观、太白山、丹炉峰……乔慧无心观看阵中奇景,只心道,快点,再快一点。终于,幻光散去,只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但碧草化为焦黄,百千古木也被拦腰砍去,群鸟无栖,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切的一切,只为成就一人之伟业?

    她心中愈发愤怒。

    瞬息间,她已随玉简指引,飞身至定位处。

    凌空中有打斗之声传来。

    是慕容冰与谢航光。

    乔慧仰头一观,首次见大师姐御敌。

    一片剑光纵横,如白虹横跨天际。剑气破空,直冲云霄。

    只见慕容冰仗剑当空,与谢航光周旋。

    谢航光并不持剑,权当游戏一场,信手一扬,已有万道光柱降下,雷轰电闪。慕容冰将那光柱一一避过,瞬息之间,已移至敌人前方,长剑直攻对方门面。

    剑光激越,也只是轻扬起那帷帽下薄薄面纱。

    但她眼光微扫,轰然一声,山间枯枝簇簇而落,对方身后已风雷又起,宛如惊涛怒海。原来是柳彦。他斜抱一华美的琵琶,一拂弦索,弦上音徽翻腾跳跃,化作惊雷,直袭而来。

    前后受敌,谢航光倒也不恼,只轻声一笑,抬臂挡却身后法光。

    这极短暂的一瞬,慕容冰的剑已剑光似电,向他胸口骤然击去——

    自然是击中了。

    但一千年修行的前辈,岂会因晚辈一击便金身倾颓。

    金光重聚,他的身影已浮在一古木之顶,抱臂笑道:“可以,你只比你们另一位首席略逊一筹。”

    宸教新一代子弟倒真是人才辈出。曾几何时,他也想过执掌昆仑,栽培后辈,一心一意地护持昆仑万世基业。如今想来,甚为好笑,何须为他人做嫁衣。

    他眼神微移,已徐徐笑起:“来得这么快?”方才那小修士身后,紧跟而来的是被他看中天资的昆仑后辈。

    谢非池不与他废话,“天启”再度出鞘。

    云海中银光乍起,横贯天宇,地动山摇。

    见眼前一剑如万剑的剑意,谢航光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他足尖在枝上轻点,身形已如一片鹤羽飘退,袖袍轻拂,穹顶金光有如天罚降临,重重击下。

    只见那金光被雪银剑锋斩断,化为漫天金屑,轰然而散。

    金光冉退,谢航光心中亦微微叹息。不是因术法被一后辈攻破,而是因这后辈的心急。

    方才的法术,不过是他信手而施,这后生竟已用七分力来破,如此冒进,实是不该。是为在人前显耀,抑或方才自己攻击他的师妹,他心下有仇?

    转眼,已见那后生的师妹。

    乔慧掣出仙剑,剑光如星辰聚起,又如流星飞溅,齐齐向敌人袭去。

    她之下,宗希淳的南枝春折严正以待,慕容冰与柳彦也重整攻势,众人将谢航光围在中央,一时之间,秦岭山间剑气纵横,法光冲天。

    谢航光身陷重围,却依旧从容不迫。

    “师兄,他诡计多端,方才师姐攻向他时他那身影是假,不如……”识海中,乔慧飞快向谢非池传音。

    无需她多言,谢非池已领会她的意思。她是想用法术定住谢航光身形。

    他简略答道:“可以,但只有一瞬之机,你看准。”

    乔慧心下一奇,她还没说完呢,师兄怎么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唉,如今想来,他们确实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秘境御敌、竹林学剑、乡间布雨,纷纷芸芸的往事,他都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此刻不是追忆前尘的时机。她双目一凝,已警戒看向前方。

    短短一瞬,天启已分化千万剑影,万剑合为剑屏。

    昆仑仙石铸造的“天启”,开启天道之锋,如何没有困龙之威,锁界之能。

    乔慧星眸如电,看准时机。

    就在此刻——

    她手中重剑光华暴涨,万丈星光,飞流直下,直轰谢航光前心。

    她一击,众人立时心领神会。数道法光汇入她剑意之中,合流而成银汉万丈,山谷轰鸣不息。

    一息之间的定身术,谢航光已被少年们合力一击击中。

    他周身金光暴涨,如朝阳之晖翻涌,竟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只见法阵之中的人身形剧震,帷帽滚落,露出一张极年轻的面容——眉如墨画,目若朗星,不过弱冠之年。

    千百年来,他仍将自己的容颜定格在人生中最灿烂的辰光,鲜衣少年,昆仑剑仙,天剑一出,谁与争锋。

    “可以,痛快。”谢航光瘦削的手,仅仅在胸口捂了一瞬,转而已然放下。

    他眼中墨色深浓,转眼,一道古绿的影子已在他手中。

    是那把与昆仑护山天剑极相似的青铜古剑。

    金光喷薄,地动千里。

    群山摇晃,高峰纵裂,一股磅礴灵气从山间直冲而出——

    乔慧道:“不好!”剑随心动,起心动念间,她本想持剑向那邪修攻去,但忽地,心念电转,她已一转攻势,急施御土之术,双臂屈起一格挡,硬生生使山间疾速蔓延的裂痕止住。

    她合起双臂,那裂痕亦在缓缓而合。

    一滴汗,自乔慧额头沁出,流至颔下。娲皇补天时,是否也如此辛劳?

    她心神绷紧,仍在努力。

    “师妹,你!”谢非池见她竟想凭一己之力挽地脉之裂,恐她筋脉大损,忙将掌心按上她的背,灌注入源源的灵力。他已然气恼,为她不顾自己损伤。但掌心法光仍在倾注,如江水归流。

    慕容冰、宗希淳见乔慧动用一身术法,也急施御法,与乔慧协力。柳彦原不想耗如此多灵力去为人间之事奔波,但见师姐施法,也只好加入。

    秦岭灵蕴,竟当真被他们挽回五成。

    但剩下的五成,已尽数汇入那青铜剑之中。

    三脉已聚,苍碧剑锋剑鸣乍起,灵蕴所化的剑意源源无涯,充斥天地。

    草木翻涌,土石飞卷,谢航光立于那漩涡中心,执剑端详,眼中有疯狂之色:“还差一点。”

    此剑虽强,但尚不及昆仑天剑的威力。

    剩下的灵蕴,如何去寻,已不言而喻。

    说罢,他猛地一挥袖,一片悍然法光将自身围起,如同护法。

    随即,“天剑”归于他手,一扫,虚空中裂开一道金光缝隙,瞬息间,他已跃入金光,消隐无踪。

    “追么?”谢非池目光沉下,看向乔慧。

    “不,比起追上他,设防更重要,”乔慧思索片刻,已道,“他若要去取人间生气,最可能的地方便是……”

    开封府衙。

    乔慧三人飘然而至,闪身衙署之中,门前护卫一惊,便要亮出雪亮刀剑,被杨衡抬手阻止。

    “杨大人,十万火急,”乔慧一步踏前,顾不得朝廷中的抱拳作揖,“那邪修将至。”

    杨衡心中早有准备,至少,面上,他依然镇定。

    “此事,我已禀告圣人,府中也已有预案。若当真生变,会以各大庙钟声为号,全城百姓由衙役、厢军引导,迁入更易于防守的内城。但仍有一事,只盼……”

    他目光看向三人中的乔慧:“只盼诸位仙师能确保皇城无虞,圣人之安。”

    这是什么话?

    若真有滔天大难,当然是先保万民无虞。皇城有禁军拱卫,仙家之力,当用于庇护无依的黎庶。

    但眼下情急,需官差配合,不宜再起争执。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道:“好,有劳府尹大人,我们也会在两京、沿途大邑布下法阵,设多重屏障,层层相护。”

    她转过头,看向谢非池:“师兄,烦请立刻从昆仑行宫调遣仙客,速速前往沿途各地布下结界阵法。”

    其实未待她对他开口,他已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也……早已如此行事。

    他腰系昆仑银牌,只在心间起念,命令便已发回洛阳行宫,昆仑门客早已开始布防。

    人间如何,与他何干,他全是为了她。

    “方才我已这么做了。”

    听他所言,乔慧也不再耽误,和他还有宗希淳飞身而去,前去布阵。

    天色苍茫,远远见一列凛凛乌衣的人马,乘云驭风,是巡天司的服制。大约是崇霄君调动而来,共设阵法。

    其中果然有雪衣银冠,是昆仑的门客。

    昆仑门客看见谢非池,全都恭敬地俯首,要向他汇报一干事宜。

    然而就是正在这他被分散了注意力的当口,身后,那宗师弟竟然又——

    “师妹,方才你弥合山脉,可还能坚持?”宗希淳走近了乔慧,“我这有几瓶灵药。”

    乔慧道:“尚可。多谢宗师兄关怀,不过我也带着灵药嘞。”

    说来好笑,初入门时秘境试炼前大师兄给的灵药、法宝,她竟还没用完。唉,师兄给的实在太多了,总觉得用个一百几十年都还有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