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悠悠咳了一声:“从前那一次不过是失手。”

    好吧,看来这贵人并不贵人多忘事——原来他记得。

    当真只是失手?乔慧喉间吞咽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状若轻松的笑。算了算了,就当舍命陪师兄……她有修为,有灵力,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就算吃坏了肚子,家中还常备仙丹几枚,吞服一下也就好了!

    如此一想,乔慧心下又镇定许多。

    她便道:“但我家里好像没什么食材嘞,要不咱们路上买点回去?”

    谢非池神情淡然:“不必,我吩咐人送些来就是。”

    哦哦,师兄还能差人送食材来。乔慧点点头,这么大阵仗,想必是八珍玉食,一场盛宴了!

    走过长街、市坊、州桥,乔慧推开门,定睛一看,屋中桌案上多出锦盒数盒,层层叠叠,仿佛大有乾坤。她的心中又再多期待一点,只等满桌佳肴出炉。

    而且仙人洗手作羹汤,更是美人美景。

    但渐地,她越看越不对劲。

    一个锦盒打开,里面不过放一朵荷花。再开一个,诺大的盒子,只有一小碗乳酪。剩下的几个盒子如法炮制,一枚竹笋,一朵豆腐,一颗梅子……乔慧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而师兄所做,不过是又从一锦盒里取出几只精巧银盘,将那若有似无的食材逐一盛放。

    最后,姗姗地、徐徐地,将新鲜的荷花摘了几瓣,装入玉盏,倒入龙井,就此大功告成。

    这,一番行云流水潇洒华美的功夫下来,就做了这些么?这份量是要她餐前吃还是餐后吃?

    一杯花茶,还有几盘点心。自然,说几盘也不大准确,因为盘甚大而点心甚小。小小一块蜗居一隅,如微芥入海,甚是可怜。

    谢非池用帕子擦了手,道:“吃吧。”

    乔慧低头看了看那一桌“菜”,又抬头看了看谢非池。她很怀疑谢非池是在报复她今日驳斥他的言语。

    那厢,谢非池见她目光在他和一桌佳肴之间逡巡,却当她是觉卖相太美,不好意思动用,难得眉目温和,道:“这些都是仙宫中常见的菜式,只是雕琢得稍微精致些,师妹但吃无妨。”

    乔慧立马内疚了。她方才居然怀疑师兄在报复她——天可怜见,师兄想必不是一生下来就辟谷的,他自幼就吃这些还能平安长大,真是太不容易了。唉,自己平日吃香喝辣,误会了师兄,真是太不应该了!

    乔慧连连点头道:“这就吃这就吃,我细细品味。”

    不过这佳肴的份量实在不容她细品。

    一筷子就是一口,一口就吃没了。等她嘴巴将“几道菜”全吃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吃了,如吃。

    偏偏谢非池还问她:“味道如何?”

    乔慧心道,师兄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人怎么能评价空气的味道?

    好在她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当即胡诌道:“味道清淡馨香,食之令人神清气爽,实在是名品。”

    谢非池淡淡一瞥,早已看出她在奉承。但偶一亲作羹汤,便得她如此卖力地表演,一时之间既觉她好笑又觉她可爱。

    他姿仪慵闲,微微含笑道:“以后我若有空,可再为师妹亲作几样吃食,权当是一种趣味。”

    乔慧却心道,这无形的美味,我可得先在外边吃饱了再来消受了。

    “吃”罢,谢非池又道,师妹下凡已数月,不知可有疏于剑法、功法。言下之意就是邀她院中月下比剑。乔慧心道,师兄今日难得如此贤良,他明日又要回去了,算了算了,就陪他比剑玩玩。

    不过剑没比划几下,小院外来了个走街串巷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很响,豆腐脑很香。乔慧方才吃了如吃,当即便向谢非池抱一拳,转身取碗,要去买香香豆腐脑。

    铜板给了,豆腐脑也盛了,虾米、葱花、蒜泥、韭菜末,一浇,鲜香扑鼻。乔慧端了那豆花,一回头,便见谢非池杵在门口。哎呀,忘了问师兄要不要了,再回头,那小贩早已走远。她只得道:“要不我分几勺师兄你吃?”

    谢非池修目墨黑,沉默不语。

    乔慧心道,哦哦也是,忘了师兄不吃这市井的、世俗的、不洁净的东西。那只好由她孤独地享用这美味了。

    她刚吃,那人又冷不丁道:“原来方才师妹没吃饱。”

    吓得她差点噎着!

    乔慧忙将豆花咽下,道:“唉,只能算如饱吧。”

    她只好如实道来:“师兄,我很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真有点吃不惯你们昆仑的口味……份量太小了,我平日又当值又下地,只吃那么一点儿实在不中。”

    谢非池抿了抿唇,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在院中的小秋千上坐着,吃豆腐脑。

    豆腐脑鲜香顺滑,乔慧吃了一勺又一勺,还剩最后一口。

    “哎,师兄你别老盯着我看,怪瘆人的,别急,还有一勺,我吃完就来和你比剑。”她又舀起最后一勺。

    一人却倏然将她眼前月光挡住。

    “师妹,”他语气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喜怒,“可否容我试一口?”

    乔慧心道,看来师兄也为咱开封豆腐脑的香气折服了!她很爽快地将那一勺豆腐脑递去——

    她的意思是让谢非池接过勺子自己吃,谁料人家俯身垂首,就着她伸手的姿势将豆花咽下。

    乌发披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云开,一片月色将这俯首的仙人照着。

    乔慧心下轻轻一跳。

    为掩饰这心跳,她赶忙问道:“好吃吧,小时候我在乡学读书,临近大考时娘天天给我煮豆腐脑吃。”

    谢非池道:“还行。”他不过想尝尝她爱吃什么。这市井食物调味过重,实不符合上界饮食清雅淡泊之准。

    乔慧听了,拿肘撞他:“什么还行,给师兄你吃真是浪费了。罚你去把这碗洗了。”言罢,将碗往他手中一塞,跳下秋千,将这点小家务推得一干二净。

    “你倒惯会使唤我。”谢非池跟在她身后,却也没放下那碗。

    徐徐地,他又道:“你既喜欢吃这些东西,下回我仿着做给你吃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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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师兄是没有厨艺的,其实他只是摆盘了一下他根本没做什么[捂脸笑哭]

    感觉日三的话还要五十章左右才能完结,这段时间在忙作品集的事情,再加上一直没办法下决心要不要留学去学一个经济回报很差的专业,分心了,我要好好更新了不然不知道啥时候能完结[托腮]

    第91章 植物是否也可两性繁殖(大修) 他实……

    乔慧在度过了她在司农寺的第一个夏天。

    小麦是北方最重要的作物之一, 她刚来司农寺时只参与了赶收和测产,眼下秋至,播种、生长、结穗、灌浆、收获, 育成一株小麦的方方面面, 即将在她眼前徐徐铺展, 乔慧心下无不激动。

    激动之余, 想起另一事。

    夏日她经手测产, 一记录,一比对,便发现近几年京畿麦产徘徊不前, 基本上没有提升。

    金风吹拂过司稼署辖下的一片官田,麦苗悠然招展。

    乔慧站立田埂上, 望着青绿麦田。

    麦子的产量,不外乎是由水肥、耕种方法和品种优良决定。

    京畿路富庶, 乔慧儿时、少时也随爹娘乡亲种过麦子, 若逢丰年宽裕, 为防出苗不齐, 农家多是广播麦种, 以求仓廪充实。

    她前几日走访了几户田地肥沃的农家, 几乎都是用的此法。其中一老农自豪笃定,道:“地力够,当然多种点儿。”

    地肥多种, 麦垄间行距几乎只剩四五寸。且畦上还加种一行,安排得满满当当。

    老人十分热情, 又向她传授了一番独门经验,她笑着,细心听受。

    告别了那几户人家, 她心下想道,一代传一代,乡里确有许多脉脉相承的经验。

    幼时,她亦是听着这些经验长大,乡间的民谚、俗世的智慧,她和它们十分亲切熟悉。她并不似旁的学者般以为民智落后,只在心中想道,幼时这些经验启迪过我,如今我学有所成,也要纠其阙失、继往开来方是。

    仿佛有一山间流溪在她眼底奔涌,待她滤去杂芜,引它汇入闪烁的汪洋大海中。

    她又再思索,广种密植或许初时有用,但年深月久,便致亩产徘徊不前了。

    既有思索,便去求证。

    秋季和夏季一般,也有秋收、秋种,百事压身,她想试验小麦精耕新法只能加班加点。

    好几日,她一直试用同一种种子,播种不同的数量,细意记录其情况。

    如她最初所想,肥力好的土地适当减少播种,反倒多结了麦穗,穗粒也更丰实饱满。种得太密,反而日照不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