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慧默然片刻,眼中映着一缕暮光,道:“能帮一个是一个呀。”

    谢非池凝视她良久,终是未语。

    他跟着她,又走过漫长田埂,到那最后两户人家前。

    风吹落茅顶黄草,打个滚儿,飘零泥地。菜圃荒了,门板拆了,剩下两户已举家搬离。是夏税之后,抑或夏税之前?

    空空荡荡的农舍前,乔慧驻足良久,轻声道:“京畿各乡已算富庶,尚有逃税之户,不知外地又当如何。”

    直到日暮,二人方返程。夕阳西下,炊烟四起,远山渐染金橙的暮色。

    谢非池一直跟在她身旁。

    乔慧和他一起在乡道上走着,将这一日的事情娓娓道来:“夏初测产时我也有去,京郊麦产虽然高,却多年未见增长。今秋播麦子时,我想略尽绵力……”言下之意,她秋天还有得忙。

    她又说起那三名重新上学的小童:“但愿他们重回学堂后能有个好的前程,不必再……”不必再什么呢,不必再耕种劳作,延续父母的劳苦?

    圣人云士农工商,诗人云田园风光,但四民之中农人最贫,田园四野也非处处浪漫。

    想起那两户逃税的乡民,她心中又是沉重几分。

    寺中有巡查别路的工作,她刚好也想去看看河北路、京东路几处农情。不如秋麦种下后就将此任务领下……

    官田所在的村庄离东都甚近,不过几刻钟辰光,二人已至东都城外。

    城门巍峨,内中灯火璀璨,如金粉玉屑妆点。乔慧驻足回望,但见乡野寂暗,漫漫无光。金霞夕色过后,乡间便是广袤的黑灰。是,乡人连灯油也是不舍得点的。

    一路上,谢非池并不多言,乔慧说什么,他只偶尔颔首。

    见他一路都不怎么说话,乔慧心道,师兄他大约是对这些事情不甚关心,不过他今日也算陪了我一整日,还为我耕作,难得难得,必须得对他稍作鼓励一下了。

    她便换了轻快语气道:“师兄你今日也算帮了我忙了,贤师兄扶我凌云志,我还师兄万两金……”自然,万两金是没有的,她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都没有一两金。

    乔慧改口道:“哎呀,我似乎没有金子,算了,还你点灵石吧,之前在师门里攒了一堆呢。”

    她自觉是对师兄说了一番情话了!

    “你……”谢非池听了她这古怪的话语,甚是无奈,“我不必你给我什么灵石,昆仑中的灵石取之无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是大财主了。”她顽皮一笑。

    然而被她用财主这等俗气的词汇形容,他竟也不恼。

    他眼中有点幽幽。

    “师妹,其实只要你……”他漆黑双目一转不转地看向乔慧,道,“师妹,我知道你今日一整日忙碌都是为了你的土地、你的子民,其实只要你与我一起成神,救苍生、渡万民便是轻而易举。”

    乔慧停住脚步。

    他竟仍不放弃劝说她。

    城门口灯火通明,照见她黑白分明的眼。乔慧敛去笑容,正色道:“师兄,你所谓的飞升成神救万民是什么呢,像那些神鬼传奇演义一样,来了一个大魔头,然后又来个真君金仙将那妖魔打跑了,这便救世了?”

    谢非池一时语塞。

    “粮食、徭役、赋税、土地兼并、天灾人祸,我似乎没见有什么神明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是你们不放在心上,还有没有能力解决。”

    谢非池沉默几息,挤出一句话来:“是他们不放在心上。但如果换了师妹你,以你的心性,定会有不同。我们可以建立一片乐土,风调雨顺,万民无忧。”

    乔慧听他这么说,忙转头看向四周。幸好东都夜市热闹,人声鼎沸,无人在意他们的交谈。这和在皇城根下说大楚兴陈胜王有什么区别?她真服了。

    她在识海中对他道:“一,我不想统治别人,我自觉我也是芸芸百姓中的一个,二,你这想法实在是……”实在是太想当然。

    “这片乐土要怎么运行呢,仅靠座上神君的良心,从此以后天地万民都只俯仰神的鼻息么,我认为这不大妥。”

    她缓缓道:“而且,师兄,这世上是谁准仙人就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我们,一口一个拯救我们?与其盼望什么神仙救世,不如我们凡人自己靠自己。”

    谢非池被她一句一句堵回来,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乔慧见他眉峰压低,心道,今天本来好好的,自己也不想与他计较,找个由头把这话题揭过去得了。

    她便道:“不说这个嘞,前几天师兄你是不是给我爹娘送了东西,就送到我乡下老家的那堆什么珍珠珊瑚,我娘说太贵重了收不得,让我还你。待会咱们到家了我取了出来,你带走。”

    然而这话落到谢非池耳中,是她驳了他的提议,又要退回他的礼物。若是世家之间往来,此举便是暗示双方结盟已然破裂。

    她什么意思,稍不顺她的意他们便再一刀两断?

    他只觉胸中如灼,明面上仍撑出平静姿容,道:“罢了,我不提就是了,你何必连礼物也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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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这章写得很赶,待会修一下,大概会多个几百一千字

    下一章让师兄洗手作羹汤一下,不过师兄做的东西太仙气飘飘了介于吃和如吃之间,小慧天天又脑力劳动又体力劳动吃这些可不行[求你了]

    顺便说一下此文不婚也不育,看完上一章的宝宝不用担心,just for fun……

    是的古代的乡村生活并不是世外桃源呢,小慧算古代农民里比较幸运的了生活在较为富裕的农村地区[托腮]

    第90章 师兄洗手做羹汤 师妹:什么昆仑米其……

    “罢了, 我不提就是了,你何必连礼物也退回来。”

    他自以为平静,其实她早已洞察他语气有异。

    乔慧徐徐反应过来, 噢, 他当自己退还那许多贵重礼物是又在拒绝他。她有点想笑, 又心觉师兄这人思路还真奇怪, 怎么这样愁肠百转的。

    “我没那个意思, 真的,”她抬手拍拍他坚凝的臂,道, “真是那礼物我爹娘觉得收了不合适。先不说那些了,忙活一整天, 咱们吃点东西去。”

    她所谓的吃点东西,便是随便找个摊子坐下, 切几片肉裹在馍馍里凑合一下得了。四下一顾, 城门楼后正支起许多摊子, 蒸黄馍、酱驴肉、热汤和热面, 水果也有, 青枣、粉桃、白梨, 转一圈便可饱食一顿,米面肉菜瓜果齐全。

    未料她身旁的那孤高不群的人道:“你就吃这些?”

    “对呀,怎么了, 师兄你有什么意见?”她回头一顾。

    半晌,那人方道:“这些市井世俗之物不大洁净。”

    什么市井、世俗, 这都哪跟哪啊。

    想起上回和他吃饭,他还要施法拂拭一遍人家酒楼的桌子椅子,乔慧真觉得有点好笑了, 她道:“我平时若不吃衙署里供应的饭食,都是在州桥临近坊市中随便吃点什么,也没吃出什么毛病,师兄未免多虑了。”

    听她说得轻松随意,谢非池心下微微不乐。他刚想开口,心中却又幽幽浮起一念:若总这般管着她、拘着她,只怕她心觉自己对她的日常小事也十分看重,免不得又蹬鼻子上脸。

    他一时不语。

    他的沉默,在乔慧看来自然是师兄说不过她了。乔慧面上坏笑更深,忽然心生一计。

    她负着手,仰脸看他,故作不解道:“师兄若觉咱们平民百姓的食物不干净,那敢问我吃些什么才好,不如,师兄你亲下庖厨做点仙人的洁净食物给我吃?”

    见他总那般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自恃有品味有雅致,她的坏心、玩心又起来了。唉,三年了还喜欢如此捉弄师兄,可见师兄实在是很好玩。

    “你简直胡闹,我怎会……”谢非池长眉压下。

    但不怎的,话未说完,他却改了口:“算了,看在你今日劳累一整日的份上,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啊就这么答应了?

    这下轮到乔慧有点强颜欢笑了。

    师兄的手艺她从前不是没吃过。就那一回,师兄煮了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灵米,味道极其诡异。她一时嘴欠想逗逗他,未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理智疾转,赶紧试探一下:“师兄你平日有没有试过自己下厨?”

    “没有。是你求我,我才再为你破例一回。”

    言下之意就是他这个贵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此乃小师妹之殊荣。乔慧深吸一气,那师兄的厨艺想必依然稳定,和当年毫无区别了。

    谢非池见她神色有变,淡笑道:“怎么师妹看起来又不大乐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