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前方殿门摇摇欲坠,乔慧眉头越皱越深。

    她已经十分、十分,不耐烦。

    “你又是……什么东西?”

    未待那幻影作答,她身旁,他手中天剑已再度出鞘,他的金绣黑衣挡在她身前。

    “他就是我,”他没有勇气去看她饱含怒意和不耐烦的容颜,只望向那再度出现的幻影,“我会解决他。”

    然而影子的双眼,却是一转不转地凝目紧盯着她:“对,我就是他。但我比他更果断、更坚决、更强悍。你不如还是……留在这里,和我永沐血海爱河之中……”

    “闭嘴!”

    乔慧已经忍无可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出一个谢非池,但他现在精神都不正常了,你这个谢非池二号想必只是他什么执念恶念的化身,要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要么你就也一起乖乖地和我出去!”

    倏然,她空出来的手,已将这个“谢非池二号”也拉住。

    就这样一手一个谢非池。

    他愣住,“他”也愣住了。

    然而,下一刻,影子的神色已再度冷硬,“他”冷笑道:“你以为我和他一样优柔寡断,被你牵个手便会向你低头么?”

    仿佛被太阳灼烧,仿佛被捏住软肋,“他”出奇地愤怒。

    无数猩红向着她席卷而来——

    千万重血肉扑面而来时,他回身一抱,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一个人的心,能流出多少血?

    一个人的心,要流多少血才能将三千宇宙也淹没。

    再睁眼时,她举目所见皆是血肉包裹的世界,无边猩红。脚下传来一阵阵颤动,仿佛是,她站立在一人的心脏之上。

    剑鸣激荡,两把一模一样的天剑争斗之声传来。

    只见他白发散乱、节节败退,而“他”优游冷笑,眼底满是好战的疯狂神色。就连“他”的眼睛,也已经眼白全失,满目都是漆黑之色,一如妖异的天魔。

    一片赤红鲜血溅到“他”面上,宛如猩红的面具。

    苍白的颈上一圈红色伤口,俨然是,即使头颅跌落,也要从幽冥中重新爬出,一步步爬到一个往昔的旧梦身旁。

    乔慧已看了出来,他和“他”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因为这幻境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力量,反哺给他的心魔。

    这血色深渊有万丈之高,抬头望去,万丈之顶有一星点般的白光,细看,方看出那白光是一道窄门。猩红颜色如蛛丝攀缠上门框,幻境的出口正在逐渐消失。

    刚才那个十五岁的师兄还算得上有几分可怜可爱,这个新来的可就太讨厌了。

    一拳放倒了师兄,没想到又来一个——最好最好,这个疑似被砍下头后又把头接上的疯子是最后一个了。

    她的耐心,实、在、有、限。

    飞身而至,她一把拉起谢非池持剑的手,向上一跃。

    飞行间,她没有回头看他,双眼只看着上方的出口:

    “出口都要消失了,还和‘他’缠斗干什么?还是说,你不会大义凛然地想着什么牺牲自己拖住这个家伙让我出去吧?”

    她脸上再没有从前的活泼逗乐神色,语气严肃:“你要是一直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和我沟通,什么都一意孤行,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

    谢非池眸光颤动:“师妹,我……”

    “师妹,谁准你离开?”然而下一瞬,影子嘲讽而愤怒的声音已将他低回的话语盖过。

    千万重猩红血肉如峰峦拔起,追击而来。

    这就是这幻境的本来面目,褪去层层流光飞舞蝶恋花花恋蝶幻梦,只是一个人的血,一个人的肉,一个人的骨,一个人的心。

    昔人离去。

    “他”用尽全部血肉要将昔日的爱人留下。

    哪怕将“他”的真实面目全部袒露在她眼底,诡异的,妖邪的,暴烈的,恐怖的。

    血源源不断从“他”眼中流出来。

    血雨源源不断从这深渊的四面八方降下。

    “师妹,小心——”和她紧握双手的那个人,仍想为她断后,漆黑的天剑在他手中继续发出邪异光华。

    无边血雨向二人袭来,因护在她身前,他已被那血雨万箭穿心,仍调动着手中天剑,幻化剑屏为她抵挡。

    然而,乔慧一拳捶打在他持剑的手上。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不要再给我添乱。”

    “这一点血雨我淋到又会怎么样,在你眼里我是有多柔弱,竟一直需要你‘保护’?”

    自己胸上都开了一个大洞了,还逞强、还硬装,还想着给她断后。越用法力那洞越大,再和那个幻影对砍两剑,他还有得治吗?

    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斥责,他一向高傲的面孔,居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他双目紧紧凝望着她,一如一株废园中的牡丹在看一个远走而复归的赏花者,一盏鬼火,凝望着在长夜中微拢掌心护持着它的恋人。

    她却完全没管他怎么看她,而是向着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血光一推掌,磅礴灵力顿时从她掌心迸发。

    即使在这幻境中用不了仙剑,真当她就无法施法了不成?她又不是剑修。

    她可是,什么都“略懂”一点。

    耀目光辉在这血肉的牢笼中击穿千百个窟窿。

    “他”的身影早已融入这无边猩红之中,受了她一击,整个深渊都如一个狂怒之人的胸腔在震动,四下传来阴鸷的冷笑声。

    “当初与你分享‘我’的修为,不过是想让你和我一样永享天寿,谁料,竟让你有力气反抗我。”

    “少在那高高在上自鸣得意了,即使你不分给我修为,你当我在人间这几年就不曾修炼不成?我照样有办法痛殴你!”

    她拉起谢非池,凌空一跃,起心动念间,已有辉煌金光在她身后展开。

    是他从前那一招吗,数轮月相展开,飞驰轮转……

    但金光凝固,浮现在他眼底的,却是九道辉煌金乌。

    她改进了他的术法。

    金阳的华彩绚烂流转,辉映着她的脸,她足以驾驭日月的才能,尽收他眼底。他漆黑幽暗双目瞬间被她的华光照亮。

    深浓的黑暗,腥污的赤血,如蛛丝般纠葛在心灵上的阴翳,全都在那华光下无所遁形。

    将他双目照亮的金光,转瞬便将下方尸山骨海荡平、吞没。

    很快,她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已飞身至深渊顶端。

    白光淡淡洒下,那扇门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离出口一步之遥时,有人向后环抱住她的腰,力道深沉。

    最后一次。

    最后一点力量。

    一具又一具血红的人形,一双又一双血红的手,宛如炼狱中怒放的花般拔地而起,层层叠叠蜿蜒而上——拉着她,扯着她,双臂展开,死死抱住她。

    尸山中,浮出美人面。

    “他”被鲜血浇透的猩红面容从千万具尸体中浮出。

    千万具尸体。一千具,一万具,都是他自己的骸骨。因为被她抛下后,他早已死了千千万万遍。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添麻烦!”

    被“他”搂腰紧紧环抱着的女子,拳头也越攥越紧。

    本来,她很想很想,朝这个师兄脸上也来一拳。

    但转过身来,她愤怒的眼,看见的是“他”鲜血淋漓猩红可悲面孔。许多年前,在他被他亲生父亲操纵的幻境中,他也是俨然一个血人,枕在她的膝上,死死睁着眼睛,不肯合目。多年前,他是即将在她膝上化为飞灰的雕塑,纹丝不动,仿佛惶恐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错过她的一道目光、一个动作,仿佛那已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他最后的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但明明,她答应过他,她会来找他,他们会再度相逢。

    罢了,她就对他,再说一次。

    “对,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我添麻烦,但我已经打了他几十拳,我已消气许多了。”

    “我就是要带他走,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和一个疯子一样张牙舞爪,正常人的想法都是赶紧把他拉出去看郎中吧,难道我还要把一个病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有点良知有点道德心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