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过他我会和他重逢,所以我回来了,看到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出于我的心、我的感情,我要帮他,要拉他一把,有什么问题?”

    糟了,这话好像有点像在暗讽师兄是个疯子还没良心。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另一双抱住她的手。

    他冰凉而湿透的脸靠在她的肩上。

    她就这样被一前一后两个谢非池抱住了。

    “他是有软弱的时候,有脆弱的时候,但一个人要如何做到十全十美呢?爱一个人,也要包容他的缺点、他的无能为力之处吧,来日方长,我相信他可以改正,可以克服。”

    她钟情于他的俊美、气度、文雅、他沉冷面容下的依依柔情,自然也,宽容了他的狰狞、倨傲、疯狂、他因为爱因为脆弱而犯下的种种痴绝妄行。

    何况……方才在那滂沱大雨中,他不就已经克服了么。他克服了他的占有欲和疯狂来成全她。

    尽管完全是一堆废话一番傻话,什么丢下他一个人等死她自己出去,简直莫名其妙。

    她捧起“他”的脸。

    “你也别再这么说你自己了。”

    “自己有什么缺点自己心里有数不就得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别再在我面前嚷嚷了,不然我听多了可见烦了,对你的包容心会大为下降。”

    她的双眸漆亮,洁净明澈,像山野芳菲间一泓清透的泉。“他”眼中深深的恐惧与悲哀,全无遮掩地映在她清泉般眸中。

    环抱在她腰上的臂放松了一瞬,而后收得更紧。

    “不要走……”

    影子说着。

    “不要走,师妹……”

    影子在她掌间抬起头,向她哀求,向她乞怜。

    “不。”乔慧摇了摇头。

    “我要走。”

    眼前这双已完全被漆黑占据的眼睛,绝望宛如海水倾泻。

    但在波涛翻滚的猩红海浪之中,她像一个分海而来的归人,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而后,她拂过“他”眼边血红的泪。

    她拭去“他”眼边一滴血泪,莞尔笑道:“我是要走。不过……你也回到我身边不就好了。”

    “我爱的是完整的谢非池,包括他的阴暗、他的负面。你也回到我身边,我们一起出去。”

    他想要的答案,她给他了。

    她恩慈地降落在“他”唇上的吻,像万千血雨中唯一一滴澄明清凉春雨,穿越千里万里,穿透“他”所有自以为庞大广袤足以将她覆盖的阴暗恣睢,降临在“他”、抑或说他,降临在谢非池荒凉的生命中,是他空洞生涯中唯一鲜活生花的真实。

    “他”颤抖地抱住她,脸埋入她的怀中。

    抽泣声从她怀中传来。

    然而“他”的臂已经渐渐松开了。

    影子的血泪在她衣襟前点染出一痕鲜红,宛如一朵即将从枝头坠落的梅花。

    “他”最后一句话是:“我……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深渊的猩红血色都消散。

    万火归一。

    眼前的幻影四散而去,汇入他胸膛上的空洞。

    穿过幻境的出口时,一片白光席卷而来。

    一片白茫茫。

    仿佛回到世界的原点,无边岁月的伊始,只有他们两个。

    她牵着他的手,步履轻敏,向白光之外走去。

    “师妹,对不起。”

    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响起。

    “对不起,我们刚见面时我对你态度那么冷漠,对不起,在师门的时候因为你说你和我志向不同我就拉下脸,还有我后来对你说过的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怎么连这些陈年往事都翻出来?

    “还有我当初鬼迷心窍,我为我父亲办事,因为我觉得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和你……我全都,全都错得离谱。”

    “最错的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行拉入这个幻境里。”

    乔慧心道,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这段日子回忆起来也有开心的时光。当然,这些话就不必告诉他了,省得他还不能深刻意识到他的错误。

    “算了,你说出来就好,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她牵着他,穿过白光,穿过昆仑的大殿,穿过雪色辉映的长廊,推开巍峨山门的时候,果然看到玉阶之下,严阵以待的宸教同门。

    是师姐和月麟来找她了。

    唉,太尴尬了。

    她向旁边一站,给他让出一条道路,又拍了拍他的背,权当鼓励了。

    乔慧道:“光和我道歉可不行,师兄你还是,和大伙也道个歉吧,真诚一点。”

    天荒地老,至死不渝。

    他收起剑,望向石壁上刻下的那八个字。

    “你怎么非要回来这里刻下这两行字?而且,咦,这里居然真的有个山洞石窟。”乔慧道。

    其实原来本没有。

    是他特意命人开凿而出。

    “是啊,真巧。”

    漆黑褪去、回归皎洁雪色的天启在他掌中隐去,他向她走来,面含微笑。

    那把有开天之力却又总能屡屡将它历任主人引上邪路的天剑,去年岁末已在九曜真君和宸教新任掌门慕容冰的监督下彻底摧毁,化作一把凡铁,沉于熔炉。

    至于那位死性不改,重铸天剑的昆仑仙君谢非池——念在他重新开启沟通两界的天门的份上,而且他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恶行,就已被他那同门师妹收服,他最后受的处罚,是判仙台上三道鞭刑。

    三道鞭刑,对于修为通天的昆仑仙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只要一眨眼,他就能让他背上的伤口愈合。

    因为她要为他上药,她的手轻轻抚过他宽阔的白大理石般的背,那猩红的鞭痕,他才在背上多留了几日。

    这位雪域仙山中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昆仑仙君,其心思,全然不在振兴昆仑、执掌万方上,门中长老要觐见他,还需提前十几天禀告,以免打扰了……尊座在人间给他那师妹、那凡人朝廷的司农卿洗衣服做饭、呃,不是,挽袖剪花枝洗手作羹汤的雅兴。

    最离谱的是,人家并不是他道侣。

    昆仑中人当然不敢说什么,外面传得可就厉害了,连昆仑仙君没名没分地给乔慧当外室都传出来了。

    反正他一年里也不见得回来白玉京十天,传传怎么了,正主在凡间忙着哪,听不见!

    旧年的冬雪已经消融,春日的晨雾渐散,展露将人间万里土地照亮的初曦。

    “师妹,你真不给我名分?”

    “我怎么不给你名分,我过年都带你回去祭祖上香了,”她回头,狡黠地对他一笑,“能跟我这个长房长女回去祭祖上香,你可还有不满?而且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两边上香我都带着你呀。”

    “我没有不满。”

    乡下的祠堂,外姓人即使入内,也不过做些递香整理贡品打下手的伙计,她还有个去年考中了女科的族妹回来祭祖,那族妹的姑爷也唯有跟在人家后头忙进忙出的份。只有他,她给了他为她先祖上香的殊荣。

    当然,是否她的族亲畏惧他的身份,不好说。

    春日的晨风悠悠吹过山岗,她牵着他,走在这芳菲山道上。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山坡,绵绵不绝的晨风、朝曦,先是穿过她为了下田试验而穿的窄袖,再穿过他雪白飘逸的广袖,像这世间无数天然造化红线,将她和他相系。

    “罢了,你不想和我结道侣也无妨。”他幽幽说着。

    “其实只要听见你一句情语,我已经心满意足……”

    她听见这颇有些幽怨的语调,心想我可不上当,于是干脆回敬他一下:“怎么不是师兄你对我说?”

    身后,他驻足了。连带着牵着他手的她也停下来。

    “我爱你,师妹。天荒地老,生生世世。”

    他紧握她的手。

    师妹。师妹。

    他终于回到她的身边、她的掌中。

    她是在他曾经空荡荡的心中,开满的芳菲山花、长出的葱茏青树、俯照的万里日光,他永恒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