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品:《龙虎街》 他当时有一个可爱的华人女友。用他的话形容,像是再年少、活泼些的余桥。两个年轻人私定终身,被发现后遭到女孩家人的强烈反对,不允许他们再见面。安福于是向时盛借钱,想带着女生逃走。然而他没料到的是,一向出手大方、百无禁忌的盛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别害了人家。”
时盛的原话,安福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直到现在,我想起你这句话都很不爽!”他愤然地对时盛说,“我爱她啊!怎么会害她呢?!”
时盛已经把安福的儿子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了。他在抖腿,小孩跟着颤,往嘴边送肉的动作像在打摆子。
“你那时候才多大?”他漫不经心地反问,“知道什么是爱吗?”
“至少比现在知道!”安福捶了捶桌面,又转向余桥,“你是不是觉得我说那些女的跟牲口差不多不是人话?”
不等她应,他接着自问自答道:“当然不是人话,我本身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了,说的话哪能都是人话?”
借钱被拒后,安福堵着口气,开始琢磨快速搞钱的办法。
偶然一次跑腿,他发现了那块表。
它躺在白荣宅子客厅里的台灯底座上,像是被遗忘了。
他注意到了它,它就变成了一根扎进指尖的毛刺。扎得不深,带来的痛痒就那么一点。但如果不拔出来,存在感就会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记下型号,找人估了价,是个令人难以抗拒的金额。
再找机会观察了几次后,他坚信它已经被遗忘了,因此心安理得地顺走了它。结果还没等找到合适的买家,就被发现了。从得手到被抓,中间不过两三个小时。
时盛收到消息,火速赶到白荣那里。
监控为证,人赃并获。白荣让时盛看着办。他很快做出了选择。
“不到两分钟。”安福说,“白荣当时那么喜欢盛哥,他知道我跟盛哥关系好,所以不至于非得因为一块表要我的命,他就等盛哥开口求情呢!结果呢?不到两分钟,盛哥就决定废了我。”
“当时就像这样。”他站起身,用健全的左手按住桌面,“你就当这是我的右手。当然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冷静。我挣扎啊,”他前后晃动身体,模拟当时的状态,“被好几个人按住!他们七嘴八舌地安慰我,但我哪儿听得进去?只看得到盛哥在那边上膛。”
这时小孩已经吃完肉了,磕磕巴巴地问时盛要“大鲸鱼”。
时盛放下他,抬起左脚踏在凳子上,掀起裤腿,露出了刺青。
“瞧瞧,大鲸鱼在哪里呀?”
孩子认真地找起来,小小的手指划过那些青色的图案,很快指着一点欢快地喊:“大鲸鱼!大鲸鱼!”
“哎呀!怎么这么聪明啊?”时盛掐了掐那张肉乎乎的小脸。
小孩转过头喊余桥:“姐姐!来看!大鲸鱼!”
“别吵!”安福抬起巴掌吓唬他,“大人说话不要吵!”
小孩瘪了瘪嘴,不敢再吭声。
时盛放下脚,又把孩子抱起来,“你说你的,凶他干什么?”
安福喝了口酒,抹抹嘴,接着说道:“我吓得大喊,”他故意虚了嗓音,“‘盛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帮我求求情好吗?求求你求求你……’你猜怎么着?”
他用断肢指着时盛,微微向余桥倾身,以一种讲八卦的神态说:“他就跟现在一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真他妈的……”他突然笑了,“帅得要命啊!我已经吓得尿裤子了,不夸张,真的尿了,可还是觉得他帅。”
“哎,嫂子,你应该不知道吧,想跟他上床的女人排队啊!他呢?跟比丘差不多。因为他从不要女人,我又经常在他那边过夜,大家总以为我跟他有一腿。”
余桥觉得自己或许该配合着笑一笑,但此刻她真的笑不出来。时盛的过往经历,比她想象的黑暗太多了。
“好了,说回正题。”安福清清嗓子直了腰,“盛哥上好膛就朝我走过来,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他说,福仔,错了就是错了,你那么干的时候就该想到最坏的结果,现在这样已经算好的了。”
他用残肢怼上左手,“然后就这样,啪!啪!啪!连开三枪。”
按着桌面的手攥成了拳头,安福举起右臂,朝右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我就变成这样了,变成了今天的我,一个残废。”
“我的女朋友,我唯一爱过、此生最爱的女人,来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她的眼神,跟你刚才看我时一模一样,像在看一个怪物。”
“可只有我是怪物么?
余桥没有任何想法,机械地看向时盛。
他从容地扯了点纸,帮孩子擦了嘴边和手上的油,然后把他放回余桥身边坐好,问安福:“要演是吗?要场景重现对吗?”
安福放下胳膊,耸耸肩:“演完了,重现完了。”
“不够生动。”时盛摸向后腰。
余桥瞬间就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立刻捂住小孩的眼睛,惊呼:“时盛!别发疯!”
时盛充耳不闻,拔出枪上膛,接着起身,右手撑住桌面,将枪递向安福:“我可能不会尿裤子,但这样逼真一点,让你过过瘾。”
“时盛!”余桥顾不上孩子了,扑过去抢枪。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安福飞快地接过枪,将枪口抵到时盛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嫂子别动!”话是对余桥说的,眼睛却盯着时盛,“抢来抢去容易走火。伤到我们无所谓,吓到我儿子你们就走不了。”
“余桥,没事的。”时盛也一样,“真的不会有事。你放心。看着点小朋友,别让他吓到了。”
余桥回头看了眼小孩。小家伙眨巴着毛茸茸的无辜大眼睛,比起刚才被吼时还要淡定。她又望向住家楼那头,两个女人紧紧挨在一起,手捂着嘴。那边的灯光就在她们头顶,她们的影子也紧紧蜷缩在她们脚下。
其实安福很好对付的。余桥想,他那么瘦,她能轻而易举地裸绞他,让他晕过去别再发疯。而且她包里也有枪,拿出来吓一吓他也是可以的。
可是万一呢?枪走火,孩子被吓到,有人受伤……
余桥突然困惑无比,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时盛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无措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盛哥,”安福慢悠悠地说,“有传闻说,你其实不算点人,因为你本来就是‘花腰’的线人。”
“你信吗?”时盛面不改色。
“你刚到光莱,就有人说,你是替朱雀门来卸磨杀驴、清理门户的。”
“你信吗?”
“‘两头吃’这种事,一般人不敢做,敢做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就是个一般人,特别一般。”
“不。”安福摇头,“你在我眼里从来不是一般人。”
话音刚落,余桥便清楚地看到安福扣动了扳机。
脑子里嗡地响起来,如同梦魇,呼吸困难,尖叫无声。
啪!
一只甲虫一头撞上灯泡。
没有鲜血,亦没有惨叫。
“我就知道。”
安福的声音闯入耳道,冲散了耳鸣。
“你肯定清过弹匣了才会拿出来。”
“都说了让你过过瘾。”
时盛带着笑意的声音紧随其后。
“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吧,王八蛋?”
“对。以前有求于你不敢,现在我当然要趁火打劫。”
“你是有多不想还我钱?”
“钱是肯定不会还了。用车抵。皮卡怎么样?”
“新的?”
“临时临了我去哪儿弄新的?二手!”
“不怎么样。老子亏大了!”
“哈哈!”
两个男人大笑着拥抱。那孩子都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也跟着傻乐。两人拍着对方的肩分开,安福把枪还给了时盛,向呆站在一旁的余桥道歉。
“嫂子,嫂子,受惊啦!对不住!坐啊坐啊!别站着了!”
“嫂子,盛哥为了你敢回光莱,说明对你是真心的。我多一句嘴,你别辜负了他。”
时盛走过来拉余桥,“我俩开玩笑的。我跟福仔以前就喜欢……”
余桥不等他说完,抡圆了胳膊奉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神经病!你觉得好笑吗?!”
第64章 64 “别讨厌我,我会改。”
时盛验完车况,推开安福儿子的房门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反锁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借着透过不遮光的窗帘漏进房里的月光,往蚊帐里看了看。
孩子正在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余桥穿着安福女人给准备的棉布碎花睡裙侧卧在一旁,应该也睡熟了。
或许是酒精作祟,时盛一瞬竟有些恍惚——这里是一个家,他和余桥的家。他忙碌晚归,见妻儿睡得正香,顿时劳乏全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