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品:《龙虎街》 这念头来得突然,惊得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不由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眼下这番安排,打的不过是控制住这小孩,以防安福轻举妄动的主意。
安福的孩子非常喜欢余桥,从初见就开始黏她黏到家里。方才见余桥打时盛,便认定是时盛惹怒了“姐姐”,也不管时盛给他看过鲸鱼了,扑上去就拳打脚踢。后来妈妈喊他睡觉他也不理,就挨着余桥。
时盛顺水推舟,提议不用另外准备客房了,自己和余桥就在孩子的房间将就将就。余桥跟孩子睡床,他打地铺,反正也就几个小时。
安福自然推辞。时盛管他说什么,转头就跟小孩说,你家没地方给姐姐睡,我要带她走了。孩子一听急坏了,立刻就拽着余桥要往住家楼走。
余桥起初不明就里,当然也不干,还好言好语地哄小家伙要听妈妈的话。时盛在旁递了好多眼色,又火上浇油地把孩子彻底弄哭了,她才搞懂他的意思,扔出几记眼刀后配合着应了下来。
安福拿出当爸爸的威严,正欲收拾任性的儿子,被时盛按回凳子上:“怕什么?她又不吃小孩。再说她回嵊武是要去念大学的人,文化水平是这个院子里最高的。你不是正打算让孩子好好学中文么?正好让她给孩子念念故事了。”
安福无话可说,也只得妥协。
目的不纯,还有什么资格因此遐想?
小孩也可怜,一片小小赤忱,就这么被利用了。
安福说的其实没错。他时盛四肢健全又如何?到底是个怪物。
往事被挖出来,时盛只能竭力维持表面的云淡风轻,根本不敢再像先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直视余桥的眼睛。
好怕看到她用看安福的眼神看自己。
时盛脱掉外套,背对着床坐到铺在地上的凉席上,取下枪,从裤兜里掏出子弹,又用衣服盖住手拆卸弹匣。
弹匣滑入掌心的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平稳香甜的呼吸声,武器的动静无论怎么遮掩也刺耳。
还好没有惊扰到蚊帐里的人。
时盛抖掉盖手的衣服,尽量放轻动作,将子弹一颗颗装进弹匣。
这些子弹是下午余桥围观安福露一手时,时盛趁着上厕所卸下来的。
安福不至于痛恨他,但的确是因他而残疾的,对他不可能没有怨气。
时盛仍记得他截肢手术结束后,麻醉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
“盛哥,你还不如杀了我。”
也记得他在第一次幻肢痛时,咬牙切齿地说过:“真想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其实当年的情形下,直接杀了安福是更符合白荣期待的选择。毕竟时盛从来到光莱的第一天起,各种流言便从未停止过。白荣再是与他早有交情,再是对他喜欢,听得多了,也要起疑。更何况他极少动手,偶然开了枪还要去看医生。严惩内贼就是随堂测验,是要让他用表现堵住悠悠众口的。
可因为一块表,就取一条命,时盛真的做不到。
听到安福偷表被抓,他最后悔的是没有借钱给他。可转念又马上推翻了这份后悔——当年安福那个女朋友,还只是高中生。时盛每次见到她,总会想到余桥。一想到余桥,就要想到“不配”。
确实不配。他配不上余桥,安福连他都不如,私奔还要借钱,自然也配不上那女孩,即便她不及余桥一半优秀。
右手。时盛特意选了安福的惯用手。在能力所及的最大限度里,尽可能圆满地完成这份“随堂测验”,保住他和自己的命。
三颗子弹穿透朋友的掌心时,时盛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推动他扣下扳机的复杂情绪里,有一味难以言明的嫉妒——安福怎么那么有胆,就敢不管不顾地要带心爱的女孩逃走?愚蠢的胆量也是胆量,是他时盛这样的“聪明人”所欠缺的。
后来为安福打点一切,都是时盛的弥补。弥补安福碎掉的人生,也弥补自己的良心。
最后一次见面,安福的家仍在饭铺二楼。时盛与他从日落喝到日出。告别时安福半梦半醒,时盛用枪抵着他完好的左手,警告他以后不准再联系自己,要死要活只能帮他帮到这里了。
怨气从此又多了一重。
怨气总要发泄的。冤有头债有主,这回难得见面,时盛料定安福会有所动作。就让他动作,自己不要放松警惕就好。
不知不觉就把人生过得这么矛盾、充满算计了。曾经有过紧密连接的人,一个个都走得好远好远。
跟余桥也会是这种结局吗?
时盛不愿再多想。
他收好枪,从购物袋里取出碘伏、棉球和纱布,准备打理一下左肩的伤口。
脱掉背心,撕下原先的纱布,再用棉球蘸了碘伏消毒。卫生间在一楼不方便去,这房间里又没镜子,时盛只能凭感觉摸索着处理。
正稀里糊涂地弄着,身后传来窸窣声。一阵轻微柔和的风和着暖融融的淡淡香气扑到裸露的后背上,一只略有些冰凉的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棉球。膝盖不经意地蹭过后腰,轻落在凉席上,竹片被压出细微声响。
鼻腔里又痒痒的,时盛用拳头压住嘴唇,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吵醒你了?”他悄声问。
“我就没睡。”
“怎么不睡?”
“怎么睡?我挟持了人家的孩子,敢睡吗?”
棉球轻盈踩过伤口,踏平了撕拉纱布时造成的灼热痛感。身后人的指尖泛凉,掌根却很暖,轻轻撑住后背,热度传导进胸膛里,熨烫着心上的褶皱,让埋怨听起来也悦耳,跟那记耳光一样,像撒娇。
时盛偷偷笑了一下,又忽然止住。
今天真是喝得太多了,都开始出现受虐倾向了。
“不完全算挟持。至少孩子没受伤,还很高兴。”
“嘴在你身上,话都是随你说的。”
语气有些厌恶。时盛下意识地想辩解“警惕没错”,话到嘴边却成了抱歉:“余桥,对不起,我变成了这样的人。”
余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
“车况怎么样?”她问。
“没问题,走山路挺好的。”
“嗯。那就行。”
一时无言。
最后一条胶布收尾,余桥将用过的纱布棉球裹起来递给时盛,“揣兜里,明天出门再扔。不要让人知道你受过伤。”又轻推他一把,“你到床上去睡,我守夜。时间到了叫你。”
她站起身。时盛微侧过脸,看到裙摆扫过自己的手臂。
见他还呆坐着不动,余桥转到他身侧,抬脚触了触他。
干净圆润的脚趾,落在凉席上,像两排摆开的小小鹅卵石。
人的脚原来长这样吗?时盛有点出神。
“起来呀!”
她又蹬了他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那只的脚。
余桥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收。惊慌之下用力过猛,反被惯性牵绊着向前扑去,跌进了炙热的怀抱里。
时盛也被吓了一跳。这个拥抱并非他的蓄谋,可仍难以避免地被误会了,又挨了一巴掌。
余桥迅速撑起自己,压着嗓门说:“我真的很讨厌你对我这样!跟着白荣混过的人都不把女人当人是吧?想碰就碰,想戏弄就戏弄……”
“别讨厌我,我会改。”
这话几乎没经过思考斟酌,像是有自主意识般踩着舌头跑出来。时盛自己都呆住了。
愣着想了想,也通了。说了便说了,谎话说得,真心话莫非说不得?
于是又重复一遍:“不好的我都会改,别讨厌我。”
火气忽然被全面扑灭,余桥瘫坐下来。见他眼角泛着潮湿的红,明知是酒精作用的结果,自己胸腔里那模糊而缠绵的痛楚却又缓缓缭绕起来,勾动了泪意。
与小时候被他欺负过后的情况类似,现在即便了解了他可怕的曾经,仍会觉得他可怜。简直像一种无可救药的绝症。
余桥撇脸望了望窗户,转回头来便生硬地用生硬的语气质问:“你到底睡不睡?喝了那么多酒。”
时盛抿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浅笑,摇摇头:“还是你睡吧。明天出了光莱地界,我在车上睡。”
余桥没再与他推辞,爬起来便钻进了蚊帐。
意识模糊前,她翻了个身,只见他仍盘腿坐着,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
第65章 65 ——“你们真是登对啊!”——“登你个头!”
凌晨五点多,淡金色的月亮仍悬在天边,鸡鸣却已经开始此起彼伏。时盛收起地图,挪到床边轻声唤醒余桥,让她起来洗漱收拾,等他开车过来。
走出房门,时盛往楼下随意一瞥,发现安福已经在院子里了。一楼灶房也亮着灯,传来水沸腾和碗盆碰撞的动静。天色尚早,院里的大灯没开,灶房灯光显得格外通明。安福就坐在这通明的灯光里抽水烟筒,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