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品:《龙虎街

    嘎娅的助手把两人领到一棵老树下,嘎娅正靠着树干抽烟锅。她眼下两道刺青在当下的氛围里衬得她分外威严,周围的人都自觉地保持着距离。

    “想好了没有?”她冲时盛抬了抬下巴,“要不要上?”

    时盛耸耸肩。

    “啧!你倒是看看奖品啊!”

    一台半旧的发电机,一辆漆面斑驳但引擎完好的摩托车,还有几株根系被湿润的苔藓包裹着的树苗——奖品就摆在台子正中,时盛早看到了。

    “摩托车有点用,但发电机和树苗我拿来做什么?”他衔上卷好的烟,“我又不是你们寨子里的人。”

    “什么叫摩托车有点用?用处大了!”嘎娅说,“你们明天就要赶路了,骑车不比走路快?发电机和树苗可以卖给别人啊!你们在寨子里白吃白喝用不着钞票,出去就不一样了。”

    时盛喷着烟应道:“你侄子那么厉害,你怎么那么肯定我能赢他?我上午才拆了线,伤口还很新鲜呢。”

    “技术不知道。但你这里,”嘎娅点点太阳穴,“比他厉害。”

    时盛没吭声,余桥举了举手:“嘎娅,我能上吧?没说女的不能上吧?”

    嘎娅含着烟嘴滞了几秒,拿开手正要说话,周边的人群忽然欢呼起来,台上的鼓声也愈发激昂。

    原来是岩诺上台了。他赤着上身和脚,黝黑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瞧瞧我家岩诺。”嘎娅笑着摇头,“要不是他不听话,我们怎么舍得让人打他!”

    岩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欢呼声有增无减,不绝于耳。

    很快一位老者也上了台,摆手示意观众安静,接着便大声说了串方言。

    “太阳落山,即刻开战,”嘎娅充当起同声传译员,“不限人数,不限招式,直到无人再敢上前,或者岩诺倒下。”

    奖品被一一抬下台子,老者也退了场,人群喧哗依然,却没人动身。

    岩诺在台上插腰踱步,扫视着台下的人,颇有些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味道。

    “去啊!”嘎娅又催时盛。

    时盛插兜靠着树干摇头。

    余桥握了握拳头,正要迈步,被时盛拽住。

    他把她拖回身边,低声说:“你要上,也不该现在上。我们毕竟是外人。他们自己都不动,我们动不合适的。而且他现在状态太好了,你不一定能赢。”

    余桥何尝看不出来,只是着急:“如果一直这样,他不战而胜就麻烦了啊!”

    “不会的。”时盛瞟了身旁的嘎娅,“那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的。”

    余桥沉肩叹气,惴惴望向高台。

    岩诺正蹲在台边,笑嘻嘻地对人群勾手指。

    终于,他的好友们互相推搡着走出人群。时盛冲余桥挤了下眼,她撇撇嘴,暂时打消了念头。

    几个好友轮番上台,或佯攻或嬉闹,没一个动真格的。岩诺轻松应对,连脚步都未乱过分毫。

    鼓声再次响起,节奏比之前更快,更急,敲得余桥又心急起来。

    岩诺摇摇头,手搭凉棚,目光越过人群,向他们这方看来,高声道:“没人敢动真格的吗?!”

    他故意讲的通用语,很明显是在挑衅时盛。

    时盛稳稳靠着树干,不为所动。

    夜风骤紧,火把摇曳。

    一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

    是一个脸上带疤的壮年汉子。

    “他上了之后你就上吧!”嘎娅又催时盛,“他是岩诺的堂哥,亲戚都打过了,外来人再上就没事啦!”

    刀疤男选择使用武器,拿了把木刀。岩诺也挑了根棍子,表情不再松弛,甚至有些凝重。

    两人很快交起手来。刀疤男体型大,力气也大,砍柴般一刀刀挥向岩诺,每一刀都冲着肋骨或膝关节甚至是脖颈之类的要害部位。虽说只是木刀,但照他的架势,被打到了也不得了。他逼得实在太紧,以至于岩诺只能用棍子格挡,使不出他引以为傲的腿法。

    木器撞出的闷响居然有冷兵器对决产生的杀意,人群的哄闹声渐渐成了窃窃私语。

    “确定是堂兄弟?”时盛忍不住问嘎娅,“有仇啊?”

    “那人练过拳击或是打过格斗吗?”余桥也问,“速度那么快,步伐也很稳。”

    嘎娅来回看看两人,“你俩挺懂啊!算是有仇吧,他——”她指指刀疤男,“下山当过‘玛巴埃’,赚了点钱又赌完了,回到寨子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被岩诺打过。后来想加入巡逻队,岩诺没同意。”

    “你故意安排的吧?”时盛问,“就像安排我一样。”

    嘎娅翻个白眼没作声。

    “哎,那岩诺只能耗到那个人体力不支了。”余桥望着台上说,“但他们本来就不是同量级,那人还训练过,一直防他也耗费体力的。估计他不行的时候,岩诺也够呛了。”

    时盛笑了:“你到底是想他赢还是输?”

    余桥挠了挠头,“我当然不希望他赢。但是如果当成一个比赛,我又觉得……”

    “不是不能破局对吧?”时盛接话。

    “……你怎么知道?”

    “所以我才说你该当教练啊!”

    余桥眨了眨眼。四岁就进格斗馆戴上了拳套,格斗在她的成长中占据了太多,反而让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而太过于艰苦的过程也带来了阴影,以至于被提到去打职业赛或做教练之类的,她都会条件反射地心生反感。但被迫“指导”了岩诺两天后,阴影似乎淡了些。

    “余桥,别想别的。”时盛揉揉她的头顶,“你就当自己是他的教练,你觉得他现在该怎么办?”

    “用背接招拉开距离然后以棍子做支点回身旋踢。”完全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余桥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那告诉他吧!”时盛点点头,“做你想做的,其它的别管。”

    她总是考虑太多,总有太多身不由己,他想帮她拿掉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余桥咬了咬嘴唇,再看看台上仍在苦苦防守的岩诺,终于忍不住大喊:“让他打!然后进攻!”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包括台上的,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岩诺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感受到了木刀挥来的气流。他没有挡也不躲,飞快转身低头用后背接住了这一击。刀疤男愣了一下,岩诺趁机退开适当距离,紧接着以木棍为支点旋身飞踢——砰!

    那人像被砍倒的树般轰然倒地,砸得木台一声巨响,木刀直接飞到了台下。

    人群爆发出惊呼。

    “他听懂了!”余桥兴奋地蹦跳着尖叫,“时盛!你看我说什么?!他是个好苗子!”

    时盛笑吟吟地看着她:“你看我说什么?你适合做教练。”

    嘎娅夸张地“哎哟”了一声,“那可怎么办?岩诺要跟着你们上路咯!”

    笑容凝固在余桥脸上。

    “不一定啊!”时盛搓搓后脑勺,“跟他有仇的堂哥上了,还打得他无力还手。虽然最后输了,但口子打开了,弱势暴露出来了,接下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们寨子里不省油的灯怕不止他堂哥一个,好戏才刚开始。”

    他的预判没错,岩诺那一踢,反而激发了人的战斗欲——接下来一连上了四个人,点到为止的切磋、不服气的较量、满含怨气的报复……余桥终于理解了时盛说的“残酷”,乡野斗武堪比城市里的地下格斗,唯一的规则就是避开下体,因此拳拳到肉,两个人非得有一个求饶或者晕死过去才能结束对决。

    不过岩诺确实够强,也足够聪明,将余桥这两天教的假动作迷惑大法和刚才的“以退为进”策略用得炉火纯青。等第四个人被抬下场,他仰头嚎叫一声,用拳头哐哐捶响汗水淋漓的胸口,以方言和通用语交替高呼:“还有谁?!来啊!”

    连赢五个人的震慑力足够了,没人敢再上。

    当教练的兴致终于被焦虑挤走,余桥二话不说抬腿就走。时盛没有拉她,而是利落地脱掉上衣,往她头上一盖,快步越过她往台子走去。

    “我就等着你呢!”岩诺抚掌狂笑。

    “哎!这就对了嘛!”嘎娅激动地大喊。

    余桥急忙拿开挡住视线的衣服追上去,然而时盛已经跃到了台上。

    他活动了下肩膀,淡淡道:“那让你久等了。”

    两个男人身高相当,时盛更健壮些,面对面站立,恰似狼王与猎豹对峙,台下再度沸腾。

    时盛摆出标准拳击站架先行出拳试探,帅气的动作引得一众女孩尖叫嬉笑。

    不过她们很快就安静了——时盛的招式比用木刀的刀疤男更快更狠,根本不给岩诺施展腿法的空间,每一拳都瞄准关节和软肋。先前与刀疤男对决,岩诺还可以用武器抵挡对方高密度的攻击,现在只能硬接。当他试图拉开距离做旋转踢击的起势时,时盛立即突进贴身,一记沉重的肘击砸向他膝盖内侧。岩诺踉跄着后退,时盛却如影随形,组合拳精准地落在肋部和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