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品:《龙虎街

    余桥看得心惊肉跳——这完全是专业选手与业余爱好者的对决,岩诺要是硬来,绝对会受重伤的。这种情况下,她能给的策略只有“认输”。

    “岩诺!”余桥喊得嗓子发痒,“算了!你会受伤的!”

    时盛顿了顿,岩诺趁机撤步旋身起腿作势要踢击头部,却在时盛抬手防御的瞬间往下一压,狠踹向他刚拆了线的左下腹。

    时盛眼神一冷,在腿风袭来的刹那不退反进,右手往腰后一摸,尤里拉制造的匕首便如银蛇飞扑向岩诺的咽喉。

    “时盛!”余桥尖叫。

    那匕首本来给嘎娅了,不知何时又转回了他手里。

    匕首在岩诺咽喉前停住,刀尖已经刺破了一点皮肤,血珠渗了出来。

    “山下有的是我这样出阴招的人。”时盛冷声道,“我不会捅你,他们会。”

    岩诺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你输了。乖乖留在家里吧。”

    第88章 88 “他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你”

    鸡鸣过三遍,天上仍挂着几粒残星,嘎娅的吊脚楼已经亮起了灯。

    “这包是鹿肉干巴,烤一烤好吃。”

    “这几个饭团最好今天全部吃掉,明天不能要了。”

    “晚上点这个草药,能驱蚊虫。被蚂蝗咬了一定要涂蚂蝗膏。”

    “最后几粒消炎药给你们了,用不上最好。还有绷带。”

    嘎娅把所有东西装进旧布袋,又问余桥:“那件衬衣和牛仔裤你真的不带走吗?你穿着好看呀!”

    “想带,但……”余桥抱歉地看着她。

    “但我们不是去旅游,拿不了那么多。”时盛接过鼓鼓囊囊的袋子,捆到那辆赢来的旧摩托上。

    “那你倒是把那件围衣和筒裙还给我啊!”嘎娅插起腰,“你一个大男人拿女人的衣服,是不是变态?”

    时盛波澜不惊地应:“还给你了我才是变态。”

    “啊?”

    “嘎娅!”余桥红着脸打岔,“这些天谢谢你了!麻烦你了!”她鞠了一躬,“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嘎娅一摆手,“别来了!我怕岩诺到时候又要跟着你跑!”

    余桥愣了一下,接着苦笑道:“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昨晚时盛用匕首划伤岩诺的喉咙,激怒了他的朋友们。他们纷纷跳上台子,要找时盛算账。余桥赶紧冲上去调解,结果不知被谁用通用语骂了声“婊子”。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岩诺突然暴起,揪住一个人就揍。其他人连忙转头劝架,拉扯中发生了口角,于是又有人扭打在一起。另一些人干脆也跳上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台上顿时乱作一团。

    一场隆重的比武竟以混乱的斗殴收场,寨司大怒,命祭祀的“勇士”一拥而上,按翻一众闹事的人,再将岩诺押解回家。

    尽管时盛耍了阴招间接导致局面失控,但寨司还是把奖品给了他。发电机和树苗当场被嘎娅张罗着换成了现金。速度之快,让人合理怀疑她早有预谋。

    “是添了挺多麻烦的,谢天谢地你们终于要走了……哦,对了。”嘎娅摸出两张名片,“我还是没懂你说的项目小组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能帮你。”

    余桥接过来一瞧,一张是少数民族文化研究所负责人的,一张是ngo机构负责人的,头衔都不小,其中一个看名字还是“洋人”。

    “你联系他们,就说是我,雾隐山班隆考的嘎娅给的联系方式,那两个王八蛋不会拒绝的。”

    王八蛋这么特别的称呼给余桥吃了颗定心丸。同时又不禁惭愧,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才知道这寨子叫班隆考。

    “嘎娅,我一定要回来看你的。”余桥突然有点鼻酸,“你有时候真挺像我妈的。”

    “放屁!”嘎娅立刻炸毛,“老娘不年轻,但也没那么老!哪来你这么大的女儿!快滚!”

    驶出土路拐上盘山路,回头一望,班隆考的吊脚楼已经隐没于葱郁的绿与流动的白中,再也看不见了。

    像一场奇遇,发生了,却没留下痕迹。

    余桥轻轻叹息,抱紧时盛的腰。

    “雾大,我走慢点。”时盛轻拧油门。

    “嗯。”

    悠悠走了两公里,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犬吠与摩托车的引擎声。

    余桥猛然回头,一黄一黑两道影子箭一般飞蹿而来,一辆摩托紧随其后。

    不用细看也知道是谁。她掐了时盛一把,“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他迎着风轻笑:“瞎猜的。本打算转过前面那个弯就加速的,算他来得及时。”

    昨晚的混乱过后,岩诺没有再出现。嘎娅去他家给他看了伤,回来后喜滋滋地夸时盛想得周道——岩诺主动向父母道了歉,承诺再也不提下山的事了。

    余桥虽然觉得时盛的做法有点极端,但也不得不承认,心理打击比单纯的物理打击有效得多——山下的“复杂”被透彻地具象化了,下山意味着要面对更强、更阴险的对手,这不是光靠“自信”就能应付的。

    临走前,她本想请嘎娅给岩诺捎句话,可思来想去,硬是凑不出两句合适的话。

    可不是么?他救了她和时盛的命,帮了大忙,对她满怀热情和期待,她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时盛刹住车,两只狗立刻扑到余桥身上,又哼又舔,尾巴摇成螺旋桨。

    她来回揉着它们的脑袋,鼻子又微微发酸。不舍的并非具体的人,而是那几天前所未有的惬意生活——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日子原来可以过得那么轻松。

    岩诺没有停车,只是稍稍减速,在引擎的轰鸣声里甩下一句:“我送你们到那个路口!”

    两只狗追了上去。时盛也拧动油门跟上。

    两辆摩托一前一后行驶在盘山路上,群鸟掠过逐渐泛白的天空。

    几缕晨光刺破天际时,余桥终于看到了那个曾经心心念念的岔路口。

    往左是蜿蜒向上的陡坡,往右则通向更深的山林。

    岩诺驶入右侧小路数十米才熄火,转头喊道:“就是这里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

    “知道了。多谢。”时盛原地停车,偏头对余桥说:“你去吧,我要尿尿。”

    余桥仍不知该怎么与岩诺道别。她拧着背包带走到他面前,应付着两只热情的狗子,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还好吧”。

    岩诺的脸仍肿着,却还是对她笑了:“挺好的。阿桥,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枪掂了掂:“埋尸体时捡到的。很轻,适合你用。”

    余桥一眼认出,正是初见那晚被追兵打飞的格洛克。

    岩诺熟稔地上膛又退膛,“被雨水泡过,我拆开检查,擦了油,试了两发没问题。”他垂眼递过来,“只是没几颗子弹了……希望用不上吧。”

    余桥接过枪,略一沉吟,从包里取出子弹盒,同样熟稔地退匣装弹,上膛退膛。

    “用得上也不怕,这本来就是我的枪。别担心。你看,我还有这么多子弹。”

    岩诺吃了一惊,很快笑起来:“我就知道阿桥你不一般。”

    “我就是个普通人。”余桥将枪别到腰间,“岩诺,是你不普通。要管那么大的寨子,有那么多人需要你,你很棒的!就算不下山,你肯定也能比你阿爸做得更好。”

    岩诺一怔,随即握了握拳,向前迈了一步:“阿桥,我……”

    嘀——尖锐的喇叭声无情地打断了他。

    “余桥!”时盛已经发动了引擎,“走吧!”

    余桥倒退着走了两步,冲岩诺挥挥手,转身跑向时盛。

    载着两个人的摩托车掠过呆站在路边的人。

    余桥没有再回头,却忍不住看向后视镜——岩诺蹲在原地,正用力揉搓着两只狗的脖颈,始终没往这边看。狗子们不安分地呜呜叫着,爪子刨着地上的碎石,特别是那只黑狗,似乎想要追上来。岩诺给了它一巴掌,然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停一下!”

    时盛瞥了眼后视镜,轻叹一声刹住车。

    余桥跳下车往回跑。

    见她折返,岩诺连忙背过身撩起衣摆擦脸。

    “这个给你。”余桥从背包里翻出小本子,匆匆写下龙虎街的地址。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数字:“现在我暂时不用呼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用......”她撕下那页纸塞进岩诺手里,“反正你先留着。以后要是去了嵊武,就跟我联系,我请你吃饭。”

    “我从小朋友就少。长大了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岩诺,你是我的朋友。”

    虽然知道他想要的不仅是友谊,但她真心把他当朋友。

    岩诺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一滴泪珠突然砸下来,在纸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顾不得抹脸,慌不迭地甩纸,又撩起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直到确认字迹没有晕开,才放心地吁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