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品:《龙虎街》 余桥被他弄得想哭又想笑的,最后只是再一次用力拍拍他:“这回真走了。保重,朋友。”
摩托车重新发动。后视镜里,高大的身影和两只狗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最终被山路拐角吞没。
“长头发,戴耳环。”余桥贴紧时盛的后背,“他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你。”
时盛心头一颤。那时候她已经对他有了懵懂的感情,他却没有意识到她对自己有多重要。与岩诺的相处是否弥补了一点点她曾经的遗憾?他不敢确认,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环在腰间的手臂。
身后忽然飘来熟悉的曲调,是那首要喊”嗨哟啊”的情歌。
时盛握紧车把,山风刮得眼眶发涩——当年他不辞而别,怕的就是这般情形。他完全能想象岩诺此刻的酸楚,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每靠近目的地一步,就意味着离“梦醒”更近一分。这样的分离,也会在他与她之间上演。
余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将环住他的手臂再收紧些。
时盛加快车速,让引擎声盖过那渐远的歌声。
第89章 89 “到时候你可能已经是‘太太’、‘妈妈’了,不好随便上我的船啦……”
在山里,雨后三天不上路是真理——摩托车行进了不到十公里,便接连遭遇大大小小五六处发生过滑坡的地段。散落一地的碎石、倾斜的土堆、横七竖八的断木看得人心里发怵。安全起见,每每走到这样的险段,时盛都让余桥下车走到前面去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推着车慢慢通过。
好在天气晴好,路再烂也始终被绵延不绝的绿意环抱。风里有松脂和野花混合的气味,车轮碾过腐叶时,惊起的泥土气息中竟也带着几分芬芳。偶尔经过开阔处,远眺可见山脊起伏如浪,山谷间有鹰盘旋,翅膀被阳光镀上金边,在蓝得发脆的天幕上划出弧线。
又一次下车等候时,余桥特意扯了几根树叶茂密的树藤和质地偏软的树枝,编成两个粗糙的圆环,往自己脑袋上套一个。等时盛推着车过来,她要把另一个给他戴上。
“遮阳。”她解释道,“不觉得越来越晒了吗?”
“不要。”时盛故意偏头躲开,“傻乎乎的,我不要。”
“晒中暑了就麻烦了。”她板起脸,“戴上。”
“有什么麻烦的?”他嬉皮笑脸地跨上车,“中暑了我们就在这山里多待几天,当两个野人。”
“要当你自己当!快戴上!”
见她真要恼了,时盛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人拉近前。
“好好好,戴戴戴。”
余桥白他一眼,踮起脚尖,像加冕般郑重地将藤环戴到他头上,接着定睛一瞧,忍不住大笑起来。
“真的有点傻哎!”
“就跟你说!”
行至正午,两人的衣服都被汗浸得透湿,肚子也叽叽咕咕地嚷嚷起来。摩托车于是在一块被树荫遮了半边的平整山石旁停了下来。他们从旧布袋里拿出嘎娅准备的饭团,一前一后爬上岩石。
离开班隆卡山寨已经将近六个小时,饭团仍有温度,不知是余温未散还是被阳光晒的。揭开翠绿的芭蕉叶,糯米的清香混着油脂的醇厚气息扑鼻而来。咬上两口,便能吃到里头包裹着的肉碎与剁细的新鲜香草。
“哦,我这个是鱼肉的。”时盛一边咀嚼一边亮给余桥看,“你的呢?”
“是吗?!”余桥很是诧异,“我的是鸡肉的哎!”
她没想到嘎娅竟然做了不同口味的饭团。虽然做法简单,但做不同的口味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他们出发时天还没亮,那嘎娅究竟起得多早?
“不一样吗?我不信,你的给我尝一下。”时盛不由分说拉过余桥的手腕,低头在她的饭团上咬了一口。
“还真是鸡肉的。”他赞许地点头,“这么用心,看来嘎娅是真把你当女儿了。”
余桥没搭话,只是盯着自己瞬间缩水的饭团。说好只是尝一口,结果被他咬去了大半。
“你还别说,我也觉得她有点像红姨。”时盛接着顾自说话,“红姨要是还在,搞不好她俩能做朋友。真朋友,不是巧姨那种假交情。”
“她们能不呢做真朋友我不知道。”余桥举起所剩无几的饭团,“我只知道你这样很不合理。”
“哈哈!”时盛笑得前仰后合。
余桥瞪了他一会儿,终究没绷住,也跟着笑出声:“你真的讨厌死了!再给我拿一个!”
山风轻拂,树影婆娑,不知藏在何处的鸟儿正欢快地一唱一和。
“在吉拉旺那会儿我就说想住住吊脚楼试试,没想到还真住上了。”余桥晃着晒在阳光下的腿,“虽然就几天。”
时盛拧开掉漆的行军铝壶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啊!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什么被蚊子抬走之类的。”
“那是因为嘎娅那儿条件好。有些普通人家的吊脚楼一楼是养牲口的,你试试看还能不能说‘很舒服’。”
“说起来他们寨子应该算是条件特别好的那种了吧?”
“对,不是一般的好。地理位置优越,林子里肯定有不少上等木材,岩诺他爸应该也挺会谈买卖的。再加上他们抢……”
“人家没抢。”
“不是说现在抢车的事。我说的是祖辈。估计他们祖上抢过别的寨子,包括族人、林地之类的。不然那一片资源那么丰富,怎么就他们一个寨子?”
“哦……”余桥有点意外,“那、那挺残忍的。”
“对了,”时盛也晃晃抻开的长腿,用脚碰了碰余桥的脚,岔开话题,“我在寨子里看到有人穿着你给我买的球鞋,好心痛。还好我没把你买的内裤带来,不然要心痛加倍。”
余桥礼尚往来地回碰他两下,“内裤无所谓。因为你又看不到别人穿着你的内裤。”
时盛一愣,随即拍腿大笑,手里的芭蕉叶跟着一颤一颤的。
余桥伸手捻下粘在他脸上的饭粒,自然地喂进嘴里。
心像被小猫毛茸茸的爪子挠了一把,时盛甩开芭蕉叶,揽住她的后脑勺便偏头吻住她的嘴。
唇上油迹未干,换个人余桥得嫌弃死,偏是他,反倒生出些关乎柴米油盐的亲密感来。
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任他将自己缓缓放倒。
山石为床,树荫做被。他进入她如同被捞起的鱼儿滑入水中,重获新生,畅游无阻。置身山郊野外,他反而不由自主地温柔了。
这蓬勃的山林栖息着多少生命?且不提飞禽走兽,蜜蜂蝴蝶采花授粉忙忙碌碌,结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多添一双人又如何?即便这番水乳交融与繁衍无关。
交织的粗喘与呻吟掠过树梢,惊飞一群白腰文鸟。时盛望着身下人情波翻涌的眼眸,无比希冀这段路能再长些,长得足够把“梦醒”的期限推迟到永远之后。
下午的行程持续了数个小时,路势逐渐趋下。夕阳西沉时,山路忽然温柔地展开一片空地。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一尊佛首斜斜半掩在盘虬的树根间。石雕的面容被雨水与时光侵蚀得斑驳模糊,但那抹慈悲的微笑却依然清晰可辨。
“天呐就是这里!”余桥压低声音惊叹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给画简易路线图的杂货商贩说,走这条路线会遇到一片废墟,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原先是什么建筑,如今只剩一地完整的青石板和几段断壁残垣。废墟入口处有一株根抱佛首的老菩提,也不知是怎么长成这般奇景的。而走这条路的人大都会在这里过夜,说是比住旅馆还干净舒适。
时盛下了车,双手合十向着佛头微微欠身。菩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余桥虽不信佛,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合十行礼。起身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往事——那年在嵊武城外的浮阳山看他赢得飙车赛后,他载她去山顶的寺庙,也曾这样虔诚地拜过山门。
拜过佛首,时盛以推代骑,将摩托车停在离菩提树约摸十米的一处拐角残墙边。墙高大约一米,挡风正好,地上还有前人留下的石砌火塘,拣点柴来就能用,十分方便。
两人赶在天色透黑前生起了火。时盛见余桥跃跃欲试地要去深度参观,便给她弄了个火把,要求她听到他喊就要应,有紧急情况就开枪。余桥接过火把就迫不及待地跑了,生怕慢一点他就不让去了。
这片约千余平米的废墟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超过一米高的断墙屈指可数,整个建筑群就像被一柄巨铲从地面铲走,留下的残垣不过是散落的零星碎片。最神奇的是,这里正如传闻所言,干净得仿佛有人日日打扫,连石缝间的杂草都生长得规规矩矩。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置身其间,竟完全没有身处废墟的恐惧与荒芜,反而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与安心。
等余桥转完一圈回来,时盛已经用芭蕉叶和带来的帆布铺好了休息的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