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 第45节

作品:《表叔不善

    霍霆上身微倾,拂去那落叶的同时,近乎轻声耳语:“这些年,我身边只有过一个女人伺候。”

    轰——

    华姝好似被封印在原地,久久忘记回神。

    以至于霍霆何时转身离去,她都未有察觉。

    闲适的小院中,松风微漾,叶落无声。

    同一时刻,皇宫太极殿。

    昭文帝坐在窗前的明黄软塌上,瞧着面前命数未定的棋局,久久未曾落子。

    在他对面,是裴夙。

    得知霍霆双腿已愈后,他从皇龙山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觐见。

    明日就是三年一度的秋闱殿选,要从数十名进士中,择出最后前三甲。

    此前昭文帝对霍玄的殿试考卷,颇为满意。

    然而霍霆站起来,独自撑起霍家的一片天后,霍家其余人的政途,必然要生出新的变数。

    这一消息,裴夙势要在圣旨下达前禀明圣上,才算辜负“天子近臣”的恩典。

    “幸得初安消息及时。”昭文帝摩挲着指尖的黑子,碾了又碾,终是扔回棋碗中,兴致恹恹。

    他斜靠到手枕上,“这霍家大郎的为人,你了解多少?”

    东厂手握情报网,是昭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暗探。

    裴夙也放下棋子,知无不言:“从其学院师父同窗的评价来看,是个忠诚宽厚的,与其父霍雲有七八分像。”

    “可惜了。”

    昭文帝却叹了声,可谓君心难测。

    裴夙侍奉天子左右多年,倒不难揣测几分。

    此前安置将士一事上,霍雲选择与霍霆站在同一阵营。霍玄既与其父性情相近,自然也会唯其四叔霍霆马首是瞻。

    然而天子择选的新臣,不可能容忍他一仆二主。

    “皇上爱惜人才,日夜操劳朝堂国事,实乃我等臣民之福报。”

    “微臣忽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裴夙拾起昭文帝适才扔掉的那枚黑子,递上前:“宫中几位公主皆到婚配年纪,明日遴选出前三甲后,若能才子配佳人,不失一段美谈。”

    昭文帝凝神听着,略作思忖后,龙颜大悦接过黑子,一子定下输赢:“此局已解。”

    “陛下棋艺精湛,初安自愧不如。”裴夙笑言。

    “与朕对弈,你惯是不肯拿出真本事。”

    昭文帝抬手招呼小太监,作势要再摆一盘。

    这时门外来报,“启禀陛下,宋妃娘娘带了些糕点过来。”

    宋妃即是宋煜的胞妹,入宫后颇得圣心。天黑后前来,心思明显。

    裴夙识趣起身,告辞走出太极宫。

    宋妃与他相互见礼,盈盈袅袅提着糕点走进内殿,三两句软语,就哄得昭文帝爽朗大笑。

    两人耳鬓厮磨一番,昭文帝顺势提及公主选驸马的事。

    皇后常年卧榻,如今是宋妃在执掌后宫事宜。

    “陛下即将遴选新科状元,可堪公主良配。臣妾明早就提醒几位公主,大伙都去榜下捉赘婿去。”

    宋妃掩面一笑,半是打趣半是意会道。

    自古前朝后宫一体,宫妃嫁进来,公主嫁出去,皆是为稳定朝臣的忠君不二之心。

    宋妃心中清楚,根本无须他人言明。

    昭文帝最是欣赏她这一点,旋即将人打横抱起往寝殿内走去,以示嘉奖。

    静谧宽敞的宫道上,宫灯闪着光影,影影绰绰。

    裴夙走去宫门的途中,仍在思量霍霆的事。一双月亮眼,兴致盎然。

    这位镇南王当真不简单,他如今颇为好奇,明日早朝霍霆要如何与皇上交代,交代这一重大欺君之罪。

    此刻宫门下钥,不过宫门守卫无人敢得罪天子近臣,皆是远远恭迎行礼,宫门大开。

    宫门外,容城已等候多时。

    裴夙坐上马车,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旋而问起:“小姝伤得如何?”

    寒凉夜色下,容城局促站在车窗外,喉头吞咽了下,“华姑娘……无性命之忧。”

    那就是伤得不轻了。

    裴夙声线一凛,“你是怎么办事的?”

    容城骤然跪地,双膝闷声磕在大理石砖上,“督主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若非她生死一线,恐是还诈不出霍霆的虚实。这次姑且算你功过相抵,起吧。”裴夙又问,“她今晚大约不好下山。你可在寺里留足金疮药?”

    容城谢恩起身,“华小姐已被镇南王带去城郊别院,想必是够的。”

    “又是镇南王。”裴夙黑眸微眯。

    眼前不由浮现出,华姝在禅院披着玄色披风的那一幕,莫名觉得碍眼。

    他忽而顿了顿,“你适才说城郊别院,可是那一处?”

    容城:“正是。”

    闻言,裴夙玩味笑了声:“挑些补品和祛疤膏,咱去探望小姝。”

    “……现在?”

    容城蓦地反应过来,“是!”

    半个时辰后,华姝梳洗完毕,门外传来几声轻扣。

    “是我。”沉声熟稔。

    “请进。”华姝裹着宽大衣袍,捂脸猫进床里,“有劳王爷费心,您将药膏放在桌上就行。”

    霍霆推门而入,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隔着屏风,都能猜到小仓鼠缩在窝里的情形。他轻扯唇角:“你那伤都在后背,自己如何能行?”

    闻言,华姝一怔。

    什么意思?他不放心她自己涂药,别院又没有丫鬟,岂不是说……

    反应过来后,她一时想不到辩驳之词,抿紧唇瓣,羞于接话。

    适才沐浴时,后背的伤口一沾到热水,就刺痛难捱。她没敢多待,手脚回暖后就起身退出浴桶。

    更衣时,侧身照看铜镜,隐约瞧见后背有几条渗血的长条细伤。

    她原想用干整的帕子擦拭,偏那位置刁钻,手臂扭转时,牵连肩胛骨阵阵抽痛,只好作罢。

    华姝犹豫之际,屏风外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为防止她衣衫不整,霍霆中途略有停顿,见未有阻拦,才绕过屏风款步走进。

    他将托盘放到床头小几上,里面除了药罐,还有香气诱人的甜粥和虾饺,“先用膳,还是先敷药?”

    霍霆这会已换上干整衣物,束腰窄袖的靛蓝色锦袍,勾勒出他精壮的魁岸身形。

    背光站在床前,投射下来一片宽厚的暗影。

    华姝被包裹其中,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她喉头发干:“稍微忍一忍,淤青也能自己消下去的。”

    “其他伤口,又当如何。”

    沙场刀剑无眼,霍霆受伤不计其数。什么地形,什么程度擦破,他一瞧便知。否则下山时,也不会强行要她趴在怀中。

    “不要紧的。”华姝蚊声推拒,她还是过不了心知那道坎,“王爷重伤未愈,合该多作歇息才是。为着我这点小伤,您……”

    忽然这时,身旁的床榻一沉。

    霍霆坐到床边,定睛而视。

    话语间似有几分劝说,几分威胁,以及几分试探:“姑娘家身上留疤,不好议亲。到时婚嫁之事,你就仅剩一人可择选了。”

    狭窄的床笫间,空气莫名稀薄。

    华姝呼吸微窒,垂眸不言。

    “先用膳,还是先敷药?”霍霆又问一遍。

    看似征询,又不容置疑。

    “……先敷药吧。”总好过提前用膳时,也煎熬不能自已。

    霍霆起身去净手,随后站在窗边远眺,未有回头。

    皎洁月光撒入窗内,给他靛蓝色锦袍镀上一层薄薄的朦胧玉色,平添几抹神秘谪意。

    华姝不好劳驾他久等,搓了搓手指,抬手扯松衣带,将那宽大的玄色外裳和白色中衣相继褪去,只余有一件半干的翠绿小衣在身上。

    肌肤暴露在空中,白皙圆润的肩头,微微一颤。

    然后趴到锦被上,她尽可能遮住腰身两侧,才温吞提醒:“王爷,我好了。”

    声音闷闷的,似隔着什么棉絮之物传出。

    霍霆回到床边时,果然瞧见有人将头整个蒙进被子里,兀自掩耳盗铃。

    他却没啥心思取笑,视线落在那白皙薄背上,几条血痕触目惊心。

    不由胸腔揪紧,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要忍?

    此情此景,他不想对眼前娇小姑娘妄加评价。没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即是男人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