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婉拒。

    贺平蓝把高跟鞋脱了爬起来,夜幕底下,她拎着高跟鞋跟贺恂夜一前一后往家走,在贺恂夜看不到的地方,眼泪一直在流。

    她强迫贺恂夜今晚回家住,走到贺家门口,连寂彻在等他们,看到她拎着鞋,颠颠地跑回去给她找别的鞋拿过来,忙前忙后。

    “以后也会有人对你好的,”贺平蓝转过头看着贺恂夜,说,“你相信我。”

    “无所谓。”贺恂夜肩上垮着书包,眼神很冷漠,他并不在乎这些。

    贺平蓝知道他不在乎,但她怕的是贺恂夜以后在乎,如果贺恂夜将来真的碰到了喜欢的人,但他的身体已经被贺乌陵毁掉了,他甚至活不了多久,那个时候他会很痛苦。

    贺恂夜在家住了一晚上,就又回了栖莲寺,现实不是幻境,他没有碰到什么突然冒出来叫他老公的小羊。

    他一个人去了宋强家,宋强跟王彩萍在栖莲寺外闹得太厉害,他不让贺平蓝来栖莲寺,但贺平蓝他们得知了消息,还是赶了过来。

    贺恂夜没有想自杀,他只是厌倦了,想要结束,所以自己割了肉,让贺乌陵拿去当镇物,割完之后,阴气又重了很多,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这下日日夜夜对他来说都是晚上。

    贺平蓝以泪洗脸,弟弟这么年轻就瞎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贺恂夜倒是有办法让自己再重新看到,但他又觉得没什么意义,他的一条手臂还有一条腿的肉都被割了,在医院躺了很久。

    直到贺平蓝的丈夫连寂彻死了。

    贺恂夜杀了很多鬼,但天底下的鬼那么多,总有漏网之鱼。

    有一个知道贺恂夜受伤了,来报复他,连寂彻不忍心他们姐弟睡不安稳,去杀那个鬼,中了对方的陷阱,撑着一口气回来见了贺平蓝最后一面,给了贺平蓝一盏青莲佛灯。

    “我在栖莲寺给你跟孩子供的,”连寂彻满脸都是血,还握着她的手对她笑,眼眶发红,说,“供了十多年,以后让它保护你。”

    贺平蓝哭到崩溃。

    她从丈夫死后,就不太喜欢见人了,整天躲起来做牌位,她只是觉得好恨他们。

    她希望自己的父母都去死,但又想起小时候爸爸扛着她,带她去看烟花的样子,当时贺恂夜还没出生,爸爸扛着她,妈妈拉着两个哥哥,他们每年都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也恨贺津年跟贺乘风,恨连寂彻,为什么抛下她跟弟弟不管呢。

    那盏青莲佛灯在她桌上摆了十年,连寂彻是个很吝啬的人,甚至都没在她梦里出现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吃饭时,贺恂夜突然跟她说:“我好像懂了。”

    贺平蓝不知道他懂了什么,贺恂夜就已经离开,她晚上想继续去做牌位,进去时却看到桌上放着很厚的几摞符纸,有三千张,还有一张字条,是贺恂夜写的。

    【来我房间,拔掉我的指甲,因为我很怕疼,只能交给你了。】

    贺平蓝心跳震得发慌,她往贺恂夜的房间跑去,过去时贺恂夜已经死了,他靠在椅背上,旁边放着一杯符水。

    因为她总是哭,贺恂夜也死掉的话,她肯定活不下去了,贺恂夜就多熬了十年。

    玄慎大师也说,他本来只能活到十几岁,硬扛也不过三十而已。

    他的内脏全部溃烂,口鼻经常出血,这个身体还剩下一点残存的阳气。

    他死后,贺乌陵肯定会把他分尸,之前的肉已经用完了,他的尸体还能勉强再撑几天。

    贺平蓝拿走太多,会被贺家人盯上,但只拔一点指甲,用来辟邪防身,贺乌陵是心疼女儿的,不会拿她怎么样。

    贺恂夜终于知道,有了在乎的人,死亡确实是会痛苦的。

    他喝掉那杯符水,看到贺睢发了朋友圈,里面不小心拍到了谈雪慈很模糊的侧脸。

    他们只见过一两面,他都快三十岁了,让他这样就对一个人爱得有多深是很难的。

    但谈雪慈在照片里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茫然,还有点难过,小脸很瘦,他低着头,没有人理他,怀里搂着个小羊玩偶。

    要是他还活着,他就可以带谈雪慈离开,也许谈雪慈会爱上他,也许他们还会有很多关系,还能见很多次面。

    但他要死了。

    他破天荒的动心,就像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破碎坠落,不会有任何结果。

    贺平蓝呼吸都在颤,流着眼泪去拔,她知道动作要快,贺乌陵很快就会发现贺恂夜死了,要是她没能拔完,就辜负了贺恂夜的苦心,但是她的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低下头埋在了贺恂夜的手背上。

    “小恂,”贺平蓝嗓音哽咽,最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痛死姐姐了……”

    贺平蓝抬起头,她眼眶通红,看着贺乌陵。

    贺恂夜其实从来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他不想保护任何人,只是哥哥姐姐都在那么做,大概他并不想他们失望。

    他对贺乌陵也没有太多感情,他不在乎贺乌陵死后贺家的存亡,贺平蓝知道,贺恂夜一直没有杀贺乌陵,是因为她舍不得爸爸。

    她总是想着小时候他们一家几口在一起的样子,以为还能回去,对这个父亲充满了眷恋,所以贺恂夜几次都没有下去手。

    贺平蓝没能控制住,眼泪沿着脸颊瞬间流下,她颤声开口,看着贺乌陵说:“他只有这么一个喜欢的人,你连这个都不能留给他?!”

    贺乌陵垂着头,无言以对,他的心魔就是十八岁时的贺恂夜。

    从拿了贺恂夜的肉开始,他们就再也当不成父子了,但他不敢面对,日夜被心魔纠缠。

    他想让贺恂夜帮他去掉这个心魔,贺恂夜一直没有理会他,他实在很痛苦,就忍不住又盯上了贺恂夜身边的人。

    贺恂夜……好像很喜欢那个小孩,他把谈雪慈困起来,贺恂夜就会主动进入幻境。

    至于谈雪慈会不会出意外,他没有想过,他觉得贺恂夜既然想要妻子,大不了他再给他结一次冥婚就好了。

    他刚刚才意识到,贺恂夜好像不止是想要一个妻子,他是想让谈雪慈当他的妻子,他爱上那个孩子了,换成别人是不行的。

    谈雪慈在崩塌的月亮底下一直往前跑。

    他看到三岁的贺恂夜还不太懂事,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不见了,但他生性很沉默,并没有问,只是在晚上望着对方经常回来的方向。

    他看到七岁的贺恂夜,在葬礼结束,其他人都去睡觉以后,在贺乘风的灵堂待了一个晚上,伸手搭在贺乘风身上。

    他看到十八岁的贺恂夜,抬头看着贺平蓝走在前面的背影,似乎想扶她,又收回了手。

    他看到跟他结婚那晚的贺恂夜,他被纸人按着拜堂,差点摔倒,有一双手伸了出来。

    他当时不知道,原来贺恂夜真的跪在对面跟他拜堂,扶住他的时候,隔着盖头都能看出他懵懵的,然后贺恂夜在笑。

    恶鬼肤色青白,但眼神是很温柔的,在很好奇地看着他,那大概是贺恂夜一生为数不多觉得开心的事,就是跟他结婚。

    谈雪慈咬住嘴唇,让他自己不要停下,不要去管,他在无边的夜色底下跑着,还没跑出幻境,周围很多恶鬼,但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他要去找他的鬼了。

    不,对别人来说是恶鬼,但那是他这辈子碰到的最温柔的神明。

    贺恂夜等了很久,谈雪慈跑出来应该是魂魄状态,他需要把谈雪慈带回去,但一直没等到,他沉着脸去找谈雪慈。

    然后发现谈雪慈坐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台阶上,头顶的路灯映得他发旋毛绒绒的。

    “谁家的宝宝,”贺恂夜走过去,他嗓音低沉好听,但带着点儿欠,俯身笑了下,说,“迷路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掉小珍珠……”

    他看到谈雪慈在哭,还以为谈雪慈被吓到了,或者又在装哭,像之前挖他坟那样。

    他知道谈雪慈出来时大概会看到点什么,也知道谈雪慈没那么心疼他,只是想骗他。

    谈雪慈每次想骗人的时候,都哭得很漂亮,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谈雪慈抬起头时,贺恂夜眼神一怔,谈雪慈眼眶通红,满脸都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他真的在哭。

    第72章 守寡小妻子

    谈雪慈眼睑都哭红了, 双眼已经肿成了小桃子,不知道在这儿哭了多久。

    本来稍微收住了一点,但对上贺恂夜的脸, 眼泪又瞬间流了个稀里哗啦, 他抬起手去擦,将整张脸都擦得红彤彤,委屈到不行。

    贺恂夜愣了下,他从来没见谈雪慈哭成这样,难得有些慌乱,捧住谈雪慈的脸就给他擦眼泪, 但怎么也擦不完,他只好伸手将人搂到怀里,抚着谈雪慈的后背。

    谈雪慈眼泪鼻涕都蹭到贺恂夜的西装上,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瘦白指。尖紧紧攥着贺恂夜西装外套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