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品:《别做黑莲花行不行

    终于,应郁怜极其缓慢地,将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挪了出来。

    动作僵硬,仿佛那只手有千斤重。他摊开掌心——小小的、瘦削的掌心,布满新旧伤痕,此刻,几道新鲜的、还渗着血丝的割痕中央,静静躺着那片边缘锐利的碎玻璃。血迹和污渍混在一起,衬得那玻璃片越发冰冷刺目。

    他没有直接把玻璃递过来,而是摊着手,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和哀求的眼睛,看向路旻。

    路旻读懂了。

    他捏着糖的手指向前,轻轻碰了碰应郁怜摊开的掌心边缘,然后将糖球放在那片干净的皮肤上。

    “你的了。”

    微凉的糖球触及皮肤的瞬间,应郁怜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合拢手指,将糖牢牢攥在左手里。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向前送了送,将那片染血的玻璃,彻底呈现在路旻眼前。

    路旻这才伸出两指,精准地捏住玻璃无刃的根部,将它从少年汗湿的掌心取走。

    交接的刹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对方湿冷黏腻的皮肤,感受到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玻璃被放入玻璃烟灰缸底,发出一声清脆却沉闷的“叮”。

    路旻的注意力却很快回到了应郁怜的右手。掌心被割破的口子需要处理。

    他拿过医药箱,在少年身边坐下。

    这一次,应郁怜没有剧烈反抗,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左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糖,像是握着唯一的浮木。

    消毒药水触碰到伤口时,应郁怜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路旻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稳定,上药包扎的动作快而利落。

    “疼就抓着。”

    路旻瞥了一眼他紧握糖的左手,淡淡道。

    应郁怜愣了一下,随即真的更用力地握紧了左手,仿佛那颗糖真能传递给他忍受疼痛的力量。

    包扎完毕,路旻松开他,收拾东西。

    应郁怜立刻把受伤的右手也缩回袖子里,整个人蜷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掌心,又看看左手里那颗糖,神情有些怔忡,像是不明白这场交换到底意味着什么。

    路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

    少年湿发垂落,脖颈纤细,浴袍松垮,露出一段伶仃的锁骨和其下那枚刺眼的红色胎记,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引人摧毁或占有的美感。

    “糖可以吃。”

    路旻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玻璃,”

    他目光扫过烟灰缸,

    “我放在这里。它伤不了别人,也护不住你。”

    他转身走向卧室,留下应郁怜独自在客厅里。

    应郁怜慢慢摊开左手,那颗草莓糖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好甜。

    一种陌生到让人心慌的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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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糖][橘糖][橘糖]

    第3章 养成

    夜晚,玄关处亮起的瞬间,路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有着微弱的昏黄灯光。

    他告诉过应郁怜不要等他回来。

    那这又是谁?

    路旻摸向柜子,拿出了里面的刀。

    是他还是警察时的仇家,还是那群混混贼心不死找上门来?

    小刀在他的指尖翻飞,他盯着那处,漫不经心地想。

    无论是谁,既然找上门来了,他就好好“招待”一番。

    但走近了,路旻的脚步顿住了。

    客厅没有任何人,只有蜷缩在沙发角落里,身上盖着浅灰色薄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

    他记得早上出门前,少年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身上穿着他搭配好的衣服,头发梳理整齐,一副乖乖小孩的模样。

    看着少年被包裹在他挑选的衣服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情很好,于是在应郁怜小心翼翼地问他晚上是否回来吃饭的时候,他还特意交代了今晚有跨时区会议,会晚归,让应郁怜自己热冰箱里准备好的晚餐,十点前必须睡觉。

    现在看来,他的最后一项指令并没有被执行。

    路旻走过去,在沙发前站定。

    应郁怜闭着眼睛,呼吸很轻,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路旻看得出来,那不是熟睡的状态——少年的身体过于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毯子边缘,指节泛白。

    路旻的眉头蹙起,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少年,而是探向对方的额头——很烫。

    应郁怜也被路旻试探额头温度的动作弄醒,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黑眼睛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到路旻脸上。

    “路先生,好冷。”

    他迷迷糊糊地向男人张开双臂,但他又突然意识到,他和男人之间不是能随意撒娇的关系,于是手又怯懦地想要收回去。

    可应郁怜没想到,男人居然真的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他直接抱了起来。

    他抱着少年,从衣柜抽出干净的毛巾和一件厚实的长款羽绒服。

    “路……先生?”

    应郁怜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路旻用毛巾快速擦掉少年额头的冷汗,然后扶他坐起来。

    应郁怜浑身软得没力气,靠在路旻的怀里,任由摆布。

    路旻帮他脱掉汗湿的睡衣,一点点擦干后背。

    穿羽绒服时,应郁怜无意识地把头抵在路旻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冷……”

    路旻没回应,只是加快了动作。

    拉链拉到顶端,帽子扣上,又用一条羊绒围巾在少年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他弯腰,一手穿过应郁怜膝弯,一手拖住后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体重轻得让他皱眉。

    去出库的路上,应郁怜一直昏昏沉沉靠在他的怀里。

    路旻表情平静,只有微微紧绷的下颌泄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焦灼。

    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旻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副驾驶——应郁怜歪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等红灯时,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温度没有下降。

    急诊室的灯光永远白得刺眼,路旻想起前世他也曾无数次进过这里,或是受伤,又或者是送他的同事进冰冷的手术室,而现在,他送进急诊室的,是他前世追捕了一辈子的宿敌。

    看着护士推过来移动病床,路旻立刻将应郁怜放下,动作放得很轻。

    路旻说不清医院里,那种让他近乎窒息的氛围是什么?是让他想起来前世战友们的惨状,还是他也在为病床上的应郁怜,一个他不该救却救了的人担心?

    他都不想去思考。

    他抬脚准备下楼,已经有护士照顾应郁怜了,他并不擅长照顾人,照顾应郁怜也本来就不是他的职责。

    “别走……”

    尽管路旻的动作放得很轻,但应郁怜还是被惊动了,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口,声音细弱得像猫叫。

    路旻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手指细瘦,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单手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陪护护士将应郁怜转移到病床上。

    留置针扎进应郁怜手背时,少年在昏睡中无意识缩了一下。

    路旻的手覆上他的另一只手,指腹无意识地摸索着少年冰凉的手背,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单人病房在住院部顶层。

    路旻将人安顿好时,窗外天色已经由浓黑转为深蓝。

    他站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目光沉静得像潭水。

    应郁怜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沉了些,但眉头依旧紧蹙,嘴唇抿得很紧,偶尔会发出细微的梦呓。

    路旻调暗了顶灯,只留一盏壁灯。

    然后他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中途查房的护士进来,她发现了少年睡得并不平稳,好心地小声提醒道:

    “先生,孩子年纪太小,生病了很难睡得安稳,您可以试试轻拍他。”

    “他不是幼童了,他已经十五岁了。”

    “抱歉,是我多嘴了。”

    护士脸红着关上了门。

    路旻的目光移到了应郁怜身上,少年确实矮小瘦弱,看起来和十岁的男孩毫无区别,如果不是他去警局调出了他的出生年月,恐怕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十五岁了。

    而应郁怜整个人此时几乎要缩进被子里,眉头无意识地蹙着,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像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