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东汉……唐末……六百年一轮回……大雍立国已有一百载有余……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憔悴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近乎虚无的气音:“……天意乎?”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残烛噼啪,映照着两人疲惫而凝重的面容。

    林清源看着萧玄弈这副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连挣扎都觉得无力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验证成功”而产生的兴奋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和焦急。他不想看到这个总是强势、阴沉、掌控一切的男人,露出这种近乎认命的神情。

    “王爷!王爷您别这样!”林清源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一把抓住萧玄弈冰凉的手腕,用力晃了晃,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尖,“别难过啊!就算……就算真的是小冰河时期要来了,那又怎么样?提前知道了,就有足够的应对措施啊!天灾无法避免,人祸可以啊”

    萧玄弈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看向他。

    林清源赶忙继续,语速更快,像是要赶紧把希望塞给他:“不管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来,会持续多久,只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就未必会输!粮食!只要解决粮食问题,老百姓有饭吃,就不会轻易造反,社会就能基本稳住!”

    “粮食?”萧玄弈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有办法?在这种越来越冷、越来越长的冬天里,提高粮食产量?”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现有的粟、麦、稻,哪一样不需要足够的积温和光照?

    “有!”林清源斩钉截铁,眼睛亮得灼人,“我昨晚……不是,我翻书的时候,在一本讲海外风物的杂记里看到一段记载!”他其实哪里是翻书翻到的,完全是前世记忆的涌现,但此刻必须找个由头。

    “说是前朝有海商,从极南之地的海外,带回一种奇特的作物,名为番薯,我叫它红薯。是一种块茎,长在土里,只有指头粗,皮色紫红或黄白,掰开里面肉质或黄或白,有丝,生熟皆可食,味道甘甜!”他描述得极其详细。

    萧玄弈微微蹙眉,海外作物?他倒是知道沿海那边总会有新鲜玩意,但从未重视。

    林清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键是产量!王爷,那杂记里语焉不详,但我敢说,让我有办法让他长到拳头大,这种‘红薯’,亩产至少可达三十石!”林清源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多少?!”萧玄弈失声道,凤眸陡然睁大,“三十石?!林清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今上等水田,稻米丰年亩产不过三石有余!麦粟更少!三十石?十倍之数?!” 这简直荒谬!

    “我知道!我没疯,王爷!”林清源迎着他震惊质疑的目光,毫不退缩,“我说的是真的!这种作物耐瘠薄,适应性强,不挑地,而且它的产量主要集中在块茎,不像谷物看重籽实。只要方法对,三十石,并非不可能!”

    “什么方法?”萧玄弈紧紧追问,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哪怕只有一半,十五石,也足以改变一切!

    “用肥!”林清源吐出两个字,“不是普通的粪肥。红薯特别需要一种叫‘钾’的东西来促进块茎膨大。而草木灰里,就含有丰富的钾!”

    他尽量用萧玄弈能理解的话解释:“简单说,就是在种红薯的地里,在适宜的阶段施用草木灰。他和农家肥是有配比的。这能极大提高红薯的个头和产量!如果再加上适当的藤蔓管理和育苗技术,亩产三十三石,也未必是空谈!”他把前世经过现代育种和科学种植说了出来,以期增加说服力。

    三十三石!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萧玄弈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直冲头顶,驱散了方才的冰冷绝望!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但他毕竟是萧玄弈,狂喜只是一瞬,眉宇间便蹙起深刻的疑虑。他抓住了另一个尖锐的矛盾点。

    “即便此物真如你所言,能结甘甜块茎,适应力强,”萧玄弈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目光如炬地看向林清源,“若它真有亩产数十石的潜力,堪称济世神物。那为何本王从未听闻?为何不见沿海州府奏报?为何没有百姓争相种植,推广开来?朝廷户部、各地劝农官,岂会对此等能活人无数的作物视而不见?”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一个真有如此巨大价值的作物,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林清源被问得一怔,随即大脑飞速运转。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后世经验主义”的错误。在前世,红薯是明朝就传入中国到清朝才逐渐推广的救荒作物,其推广过程本身就充满曲折。在这个架空的雍朝,即便已有海商带来,也必然面临诸多现实障碍。

    他略一思索,谨慎地答道:“王爷,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确。或许……正因为它来自海外,模样习性皆与中土作物不同,百姓初见不知其用,只当奇花异草观赏,或偶然尝之,并未深究其种植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您想,它在南方,那最先接触到的,必然是闽、粤、琼州等南方沿海州县。那些地方,气候温暖,水土丰饶,稻米可一年两熟,本身并不十分缺粮。百姓守着熟田种稻米便能温饱,何必要冒险去摆弄一种来历不明、不知深浅的‘番邦土疙瘩’?即便有人试种,若不得其法——不知道需要起垄、剪苗、施肥——种出来的红薯又小又少,食之无味,自然就被弃之如敝履,难以形成规模。”

    萧玄弈听完,沉吟不语。林清源的分析不无道理。南方富庶之地,确无迫切推广新作物的动力。朝廷劝农,也多着眼于本土主粮的增产,对海外奇物未必上心,甚至可能抱有轻视。一种作物从引入到被认识、接受、推广,需要机缘,也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付出代价。

    “你的意思是,”萧玄弈缓缓道,“此物或许早已传入,却因种种缘由,未被识得其真正价值,更未得其正确种法,故而被埋没?”

    “极有可能!”林清源用力点头,“所以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先找到它!只有找到活株或种块,我才能验证它的真实,尝试用我知道的方法去培育。届时它究竟能否高产,能高几何,才可能有答案。否则,我们现在讨论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

    萧玄弈的目光在林清源认真而急切的脸上停留片刻。少年眼中的光芒不似作伪,混合了笃定与渴望。尽管这“红薯”之事听起来依旧玄乎,但比起虚无缥缈的预言,寻找一种具体的作物,显然是更实际、也更可控的一步棋。

    风险与机遇并存。若找到,或许真得一线生机;若找不到,或找到后证明无用,也不过是耗费些人力物力。

    “罢了。”萧玄弈终于做出决断,声音沉肃,“是与非,空谈无益。唯有实证,可破疑云。”

    他不再犹豫,沉声唤道:“玄七!”

    “卑职在!”一直在门外阴影处值守的玄七应声而入。

    “立刻传令玄武卫所有在外或可调动之人!”萧玄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放下手头次要任务,秘密南下,分赴沿海各州,尤其是闽、粤、琼、浙等地!照着这杂记,给我寻找一种海外传来的藤本植物,特征为藤蔓匍匐,开淡紫色或白色小花,地下结有甘甜可食的块茎,皮色紫红或黄白!不惜代价,找到活株或种块,火速秘密送回宝安城!此事列为甲等绝密,除执行者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寻找的目标和用途!”

    “是!”玄七凛然应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去传令。

    命令下达,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萧玄弈慢慢坐回轮椅,目光落在眼前少年那张因激动而显熠熠生辉的脸上。

    “阿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你又一次,让本王……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是告诉他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然后又递给他一把能劈开生路的利刃。这感觉,如同在深渊边缘,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又在坠落瞬间,发现腰间被不知何时系好一根的绳索。

    林清源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上前凑到萧玄弈耳边轻轻的说到:“王爷,我说过,您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得到。粮食,只是第一步。”

    感受着耳边的吐息,萧玄弈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天色终于彻底放亮,一缕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照进了这间弥漫着墨香、烛烟和一夜未眠气息的书房。

    寻找“红薯”的指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将在庞大的帝国暗处,激起不为人知的涟漪。

    第23章 直接截胡

    “红薯”的线索如同希望的火种,已被玄武卫带着秘密撒向南方沿海。但林清源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立刻找到,育种、推广、收获也需要时间。而北方的寒冬,已经一天比一天迫近,时间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