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冰河期……”萧玄弈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若天真要寒,那便让它寒,看这场风暴下谁才能笑到最后。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宝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许多人家正围着新盘的炕,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话题总离不开西边那块木牌,离不开自家的名字刻在上面的荣光。

    而城西工地上,功德碑静静矗立在初升的月光下。桐油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上面的一百多个名字,像一百多颗种子,已经在这座边城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第29章 工厂的雏形

    霜降过后第三天,萧玄弈的书房里聚了十来个人。

    这聚会来得突然,午后王爷才让韩猛去各处传话,说是“有事相商”,傍晚时分人便陆陆续续到了。书房不算小,但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还是显得局促。

    李茂才和女商人名叫苏瑾坐了仅有的两把客椅,韩猛和另一个武将沈知节干脆靠墙站着,几个工匠头领和暗卫的首领则立在门边。

    林清源来得稍晚些,进门时手里抱着一卷图纸和一叠写满字的纸。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袄,头发难得梳整齐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看见满屋子人,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到萧玄弈轮椅旁空着的位置。

    “人都齐了。”萧玄弈扫视一圈,声音不高,但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烛台上插着五六支蜡烛,光线还算明亮,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今天叫诸位来,不为别的。”萧玄弈开门见山,“宝安城眼下的局面,大家多少都知道。火炕在铺,救济堂在盖,流民乞丐有了安置处,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但往后看,事情没这么简单。林清源——就是诸位知道的‘圣子’——他查过史料,又观测天时,推测往后几年,气候可能会一年比一年冷。他管这叫‘小冰河期’。”

    这话一出,书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李茂才捋着胡子的手停了:“难怪……老朽今年从江南进货,那边的人也说收成不如往年,秋天冷得早。”

    靠墙站着的沈知节皱起眉:“王爷,这推测有几分准?若是真的,北境首当其冲,草原上的部落活不下去,肯定要南侵抢粮。”

    “八成把握。”接话的是林清源。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知节,“我对比了前朝三百年的气候记录,但凡出现秋霜早半月、夏季雨水少三成、冬雪封路期延长这些迹象的,之后三到五年,很多都有大规模寒潮。现在这些迹象,已经出现了。”

    他说话的语气坚定,让人信服。

    “若真是如此……”坐在苏瑾旁边的吴盐官沉吟道,“南边遭了灾的流民会往北走,北边的胡人也会往南压。宝安城卡在中间,压力不小。”

    “所以今天叫诸位来,就是要商量个对策。”萧玄弈接过话头,“光靠眼下这点布置还不够。得未雨绸缪——城池要加固,耐寒的作物要找,粮食要囤。流民来了要能安置,能稳住,不能生乱。”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了几分:“本王的意思,宝安城不能只做个边塞苦寒之地。咱们得把它建起来,建结实,建富裕。人口、粮食、银钱、军备,一样不能少。”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养精蓄锐,偏安发展,图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茂才率先开口:“王爷深谋远虑。老朽别的不敢说,商贸上的人脉和银钱周转,定当尽力。”

    吴盐官也点头:“下官分管北境盐务,盐引调配上可做些文章。”

    苏瑾没立刻表态,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穿着墨绿色锦缎袄子,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她细细打量着萧玄弈,又瞥了眼林清源,才缓缓道:“王爷有雄心,民妇佩服。只是……建设城池、囤粮养兵,样样都要钱。王爷封地每年的税赋有限,光靠我们几家捐助,怕是杯水车薪。”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韩猛和沈知节对视一眼,他们都是带兵的,知道养一个兵一年要多少粮饷。真要扩军,钱从哪来?

    “钱的事,我有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清源。

    少年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书房中央的空处。他把怀里那叠纸放在桌上,抽出一张,上面画着些简单的图表和数字。

    “苏老板说得对,光靠捐助和王爷的补贴,是不够的。”

    林清源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流民来了,我们不能光发粥,得让他们干活,让他们靠自己活下去。”

    李茂才问:“林公子的意思是……”

    “发展经济。”林清源吐出这四个字,眼神很亮,“宝安城要想富起来,单靠几家大商号不行,得让钱在全城流动起来。钱只有流动,才能生钱。”

    他转向萧玄弈:“王爷,现在马上入冬了,往年这时候,城里至少三成劳力闲在家里,没活干,对不对?”

    萧玄弈点头:“冬日天寒,除了必要的手艺和营生,多数人确实闲着。”

    “这就是浪费。”林清源说得直接,“人力也是资源。我们可以雇佣这些闲散劳力,还有收容的流民,去干活——加固城墙、修路,建更多水泥房子。我们付工钱,他们拿了钱,要去买粮、买布、买日用品,商家的生意就好了。商家赚了钱,可以雇更多人,吸引更多的人来到宝安城,交税的人多了,王府就有钱做更多事。”

    他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屋里的人听得认真,连原本靠墙站着的韩猛都直起了身子。

    苏瑾眼睛微微眯起:“林公子这说法新鲜。但修城墙、建房子,都是要投大钱的活。王府现在拿得出这笔工钱?”

    “所以不能只靠王府。”林清源从图纸里又抽出一张,上面画着一台结构复杂的木机,“我们要有能持续赚钱的产业。”

    他展开图纸,铺在桌面上。那是台改良过的纺织机,比寻常家用的织机大了近一倍,结构也复杂些,关键部位都标了简明的注解。

    “这是我和鲁师傅一起改的织机。”林清源指着图纸,“效率比现在常用的高至少三倍,而且容易学,普通妇人三天就能上手。”

    鲁大成这时往前凑了凑,瓮声瓮气地补充:“确实好使。我们试做了两台,织宽幅布匹又快又匀。”

    林清源点头,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咱们建纺织工厂。”

    “工厂?”吴盐官疑惑。

    “就是……专门织布的工坊。”林清源想了想,找了个容易理解的比喻,“像军营那样,集中人手、统一工具、按规矩干活。我们提供织机、提供羊毛或棉花,雇佣女工来织。按织出的布匹数量和质量付工钱,织得多拿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苏瑾:“苏老板和草原部落有贸易往来应该知道,茶马互市换来的马匹和羊毛,可以直接运到工厂。羊毛纺成线、织成布,甚至做成成衣,再用马队运到关内去卖。关内缺毛料,咱们北境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中间的差价,足够养活工厂、支付工钱,还有大笔盈余。”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李茂才的胡子抖了抖,他算账极快,心里已经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羊毛收来的价、做成衣的成本、运到江南的运费、江南毛料的市场价……算完,他倒吸一口气:“这、这要是真做起来,利润可观啊!”

    苏瑾没说话,她走到桌边,仔细看那织机图纸。看了半晌,抬头问林清源:“林公子,按你这织机的效率,一个熟练女工一天能织多少布?”

    “如果原料充足、织机不坏,一天至少三丈宽幅粗毛料,或者一丈半细纺。”林清源答得很快,“如果做毛衣,效率更高,因为针法简单,生手学两天就能上手。”

    “那如果……我投钱建这么一个‘工厂’,雇一百个女工,一个月能出多少货?”苏瑾人追问,眼神锐利。

    林清源心算:“一百台织机全开,一个月能出九百丈粗料或四百五十丈细纺。如果一半机子织布,一半织毛衣,大概能出五百丈布和五百件毛衣。”

    他看向苏瑾,语气认真:“但这只是理论值。实际运作要考虑原料供应、女工熟练度、机器维修、仓储运输……不过就算打七折,利润也足够覆盖成本,还有得赚。”

    苏瑾盯着他,忽然笑了:“林公子不只懂工匠活,连生意账也算得这么清。”

    “数据不会骗人。”林清源说,“只要把每个环节的成本和产出量化,就能算出可行不可行。”

    这话让在场的商人都暗暗点头。做生意最怕糊涂账,这少年说的“量化”,虽然词新鲜,理却是通的。

    萧玄弈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清源这想法,诸位觉得如何?”

    沈知节摸着下巴:“末将是个粗人,不懂生意。但若真能像林公子说的,把羊毛变毛料卖到南方,换回银钱养兵铸器,那是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