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猛也道:“而且工厂能雇女工,妇人有了活计,家里多份收入,民心更稳。”

    李茂才已经有些激动了:“不止纺织!林公子这‘工厂’的法子,别的行业也能用啊!打铁、木工、烧水泥……都可以集中人手、统一标准来做。效率高了,成本就低了,货品还能卖得更远!”

    书房里的气氛热了起来。原本只是一个关于流民安置的讨论,现在却变成了如何建设城池、发展产业的谋划。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那是对可行未来的期待。

    萧玄弈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源侧脸上,少年正认真回答苏瑾的问题,小表情,严肃又认真。

    几个月前,这人还是个对周遭漠不关心。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用一套没人听过的逻辑严密的说法,调动起一屋子人的心思。

    “工厂的事,苏老板若有兴趣,可以详谈。”萧玄弈开口,声音平稳“宝安城的未来,就在诸位手中。做成了,咱们北境就不再是苦寒边地,而是能自足自立、不惧风雪的坚城。”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重落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散了。李茂才和吴盐官边走边低声议论,韩猛和沈知节勾肩搭背说着扩军的事,工匠们拿着图纸小声讨论。苏商人却留了下来。

    “王爷,林公子。”她福了一礼,神态比方才更郑重几分,“这纺织工厂的事,民妇想再多请教几句。”

    萧玄弈抬手示意她坐:“苏老板请讲。

    苏商人重新坐下,看向林清源:“林公子,你方才说的‘按件计钱’,具体怎么个算法?织一丈布给多少?做一件毛衣给多少?工钱日结还是月结?又如何监督质量?”

    问题一个接一个,全是实际运作会遇到的细节。

    林清源并不慌乱,他指着图纸上面列着详细的工价表和质检标准:“这是我初步拟的章程。工钱按成品等级分三等,一等品工价最高,次品扣钱,废品不光没工钱,还要赔原料损耗。工钱可以日结,但建议半月一结,方便核算。至于监督……”

    他看向萧玄弈:“工厂里要设管事和质检员。管事负责分发原料、登记产量,质检员查成品质量。”

    苏瑾继续提问“看林公子这份工厂规划上,主要雇女工,还要在厂里建宿舍,让不愿回家的女子留宿。这安排,可有特别的考虑?”

    林清源将图纸放在一旁,认真答道:“有几个原因。第一,纺线织布这些活计,女子手巧,本就比男子做得细、做得快。第二,北境连年不太平,许多人家男人战死或外出谋生,留下孤儿寡母,生计艰难。工厂给她们活计,就是给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清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女人不该只能靠男人养活。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这不合理。女子有手有脚,有头脑,能创造价值。让她们挣钱,她们在家里说话就有底气,遇到不堪的夫家,也有退路可选。”

    苏瑾怔住了。

    她经营商队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妇人被休弃后投河自尽、或沦落街头的惨事。她自己若不是承了父亲的产业,又咬牙撑住,早不知被族里那些叔伯生吞活剥了多少回。可即便如她,也常听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从未有一个男子,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女人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林公子……”苏瑾声音有些发涩,“你这话……民妇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清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我说的是事实。我曾经一位智者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世上一半的事,女人能做,该做,也能做好。我想在宝安城,证明他说得没错。”

    萧玄弈静静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颗异于常人的脑袋里,总是装着些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宿舍的事,”林清源继续道,“是因为很多女子可能无处可去。被休弃的、逃难的、家里不容的……让她们有地方住,而且集中住宿也方便管理,上工时间统一,效率更高。”

    苏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转向萧玄弈,郑重道:“王爷,这工厂,民妇必定竭尽全力。不只为了赚钱,也为了……为了林公子说的这些。”

    萧玄弈微微颔首:“工厂明面上全权由你操持,王府会暗中支持。资金、人手、官府文书,这些都不用担心。但有一点——”

    他看向林清源,又看回苏瑾:“此事不宜张扬。尤其是清源说的这些关于女子的道理,暂时不要拿到明面上讲。北境民风虽比中原开化些,但骤然推行,恐生阻力。先做起来,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道理自然就通了。”

    苏瑾点头:“民妇明白。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正是。”萧玄弈道,“三日后你把详细的建厂章程拟出来。需要多少地、多少匠人、多少本钱,列清楚。王府会以你的名义购置地皮、招募工匠,所有明面文书都走你的商号。”

    “是。”苏瑾应下,又想起什么,“那这工厂的名字……”

    林清源忽然开口:“叫‘云裳坊’如何?云想衣裳花想容,女子如云,织就锦衣。也算个好寓意。”

    苏瑾眼睛一亮:“好名字!那就叫云裳坊。”

    事情谈妥,苏瑾告辞离去。廊下脚步声渐远,书房里重归安静。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云裳坊”三字。他的字迹瘦硬锋利,与这柔美的名字有些不衬。

    “你觉得她能成事?”他问。

    林清源正在整理那些散落的图纸,闻言抬头:“苏老板精明干练,又熟悉商路,只要给她足够的支持和信任,她能做得很好。”他停顿一下,补充道,“而且她懂女子处境,会真心为女工着想。这很重要。”

    萧玄弈放下笔,抬眼看他:“你似乎对女子处境格外在意。”

    林清源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张图纸卷好:“经济要发展,就要解放更多的劳动力,等到她们发现自己也能赚到了钱,谁还愿意每天围着灶台打转?”

    他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开放包容的地方,才会让人心生向往。”

    萧玄弈注视着他。烛光在少年脸上跳动,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个混血少年,有着胡人的卷发和眉目,却怀揣着一套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念头。

    “你会改变很多事,阿源。”萧玄弈缓缓道,“不只城墙、火炕、工厂。你会改变这座城,改变这里的人怎么想、怎么活。”

    林清源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王爷愿意支持我,愿意尝试。是苏老板、李老爷他们愿意去做。是那些将来会在工厂里织布、挣钱的女子,她们自己用双手证明。”

    他抱着整理好的图纸,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王爷,宝安城会成为最先进的地方。不止是技术先进,思想也该先进。人该活得有尊严,有机会。这才是我心里……真正想建的东西。”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玄弈独自坐在书房里,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尊严……机会……”

    他低头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曾经,他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边境苟活,在轮椅上等死。可那个古怪的少年来了,带着火炕、水泥、钢铁,还有这一套套闻所未闻却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现在,这少年说要建一座“先进”的城。

    不只是砖石垒砌的城,更是让女子能自立、让流民有活路、让所有人有机会的城。

    荒唐吗?或许。

    但萧玄弈忽然觉得,这荒唐念头,值得一试。

    窗外夜色浓重,但西边工地的灯火仍未熄灭。那里,救济堂的地基已经打好,水泥浇灌的柱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更远处,未来的“云裳坊”还只是一片空地。

    但用不了多久,那里会有织机嗡鸣,会有女子穿梭,会有毛料成匹运出,换回银钱,养活一家老小。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发芽了。

    宝安城的早上,风像是被人用铁刷子磨过一样,刮在脸上生疼,能直接剔下一层皮肉来。

    城南的一处破败土地庙里,干草堆窸窸窣窣地动了动。

    “冬狗,冬狗!醒醒,别睡了,再睡要睡过去了!”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死命地推搡着干草堆里那一团破絮般的黑影。小乞丐赖头三吸溜着鼻涕,焦急地喊着。这鬼天气,睡着了要是体温散尽,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草堆里的人极其不耐烦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唧。冬狗费劲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是粘了胶水。他扒拉了一下头顶像鸟窝一样凌乱干枯的头发,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单衣紧紧裹了裹。

    “知道了,知道了……别推魂儿似的。”冬狗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卡着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