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昏昏欲睡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他身体微微前倾:“北境……幽州?镇守将军是谁?”

    “回陛下,是韩猛将军。”

    “韩猛……”老皇帝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幽州……是弈的封地吧?他一个皇子,朕已准他开府建牙,自募兵卒,连点粮草都守不住?”

    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不满。

    杨继业心中一紧,连忙道:“陛下,胡人来去如风,擅长偷袭,边防线长,难免疏漏。韩猛将军已加强巡防。只是……若大战真的爆发,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军械乃重中之重,不可或缺。幽州地贫,自产粮草有限,往年亦有朝廷调拨……”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该给粮食了。

    户部尚书钱友仁立刻出列,未语先叹,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陛下,杨尚书所言甚是,边关将士辛苦。只是……国库实在空虚啊!去岁江南水患,赈济花费巨大;黄河修堤,款项尚未结清;各地藩王岁俸、官员薪饷……已是寅吃卯粮。这军粮……数额巨大,一时实在难以筹措啊!”

    立刻有几位与端王或有旧、或看重边防的官员站出来:

    “钱尚书!边关将士性命攸关,岂能因国库空虚便置之不理?”

    “幽州乃北方屏障,一旦有失,胡马长驱直入,危及中原!届时耗费何止千万?”

    “陛下,边关寒苦,将士用命,若连粮草都不能保障,恐寒了将士报国之心啊!”

    太子萧玄宏站在文官首位,听着这些为老三说话的声音,心中警铃大作。

    他本就视萧玄弈为潜在威胁,若让朝廷拨付大量粮草给幽州,岂不是助长老三的实力?万一他羽翼丰满,带着边军杀回京城……自己这储君之位还坐得稳吗?

    他立刻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需慎议。三弟在幽州,大兴土木,又招募大批道士搞金石,想必自有生财之道、御敌之策。屯田多年,怎会毫无积蓄?如今小股胡人骚扰,便向朝廷伸手要粮,是否……有些小题大做?抑或是……管理不力,才致粮草被劫?”

    他话语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暗藏机锋,将问题引向萧玄弈的能力和动机。

    二皇子萧玄铮瞥了太子一眼,心中冷笑。他与萧玄弈是暗中盟友,虽说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但此刻太子明显是想卡老三的脖子,这对他也没好处。北境若乱,朝廷必然震动,于他暗中经营亦不利。于是他也出列,语气平和却有力:

    “太子殿下此言,未免苛责。三弟远在边关,条件艰苦。胡人狡诈,偷袭劫粮,实非战之罪。带兵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乃千古至理。朝廷拨付边粮,是为固我疆土,保境安民,并非单纯援助端王。若因粮草不济,致使边关失守,胡人南下,届时生灵涂炭,损耗又何止区区粮草?请父皇明鉴。”

    两派人马立刻又围绕该拨多少粮、幽州自身该承担多少、朝廷能拿出多少,展开了新一轮的争吵。十万石、八万石、五万石……数字在争吵中上下浮动。

    老皇帝听着下面越来越高的声浪,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争吵:

    “够了!”声音虽不大,却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也不能拿国家安全开玩笑,只能疲惫道:“幽州是要地,边关将士亦不可寒心。然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这样吧,”他看向户部尚书,“筹措七万石粮草,尽快发往幽州。至于端王……”他顿了顿,“令其加强戒备,务必守住边关,不得有失。”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道,各自低头,掩去眼中神色。

    太子萧玄宏低头领旨,袖中的手却暗暗攥紧,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恨意。

    ﹉﹉

    宝安城。

    消息传回,已是十余日后。听说朝廷拨付的七万石军粮即将运抵,林清源松了口气,连忙叫上韩猛,亲自带人到城外接应。

    然而,当运粮车队抵达,打开粮袋检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猛抓起一把所谓的“米”,指尖搓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米中混杂着大量粗糙的沙砾和秕谷,用力一捏,沙粒簌簌而下。再检查其他粮袋,情况大同小异。真正能食用的,多是存放多年、颜色发黄、甚至有霉味的陈米、糙米。

    “混账!王八蛋!天杀的蛀虫!”韩猛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脚踹在粮车上,指着押运官员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就是朝廷拨给边关将士的救命粮?!掺了两万石的沙子!剩下的全是喂猪都不一定吃的陈米糙米!你们这些坐在京城、穿着锦袍的官老爷,知不知道前线的兄弟们在用命守边?!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押运的官员脸色讪讪,却也不敢多言,只推说“国库艰难”、“路途损耗”。

    林清源脸色也难看至极,但他强压着怒火,拉住了暴怒的韩猛,低声安抚:“韩将军,息怒。跟这些人吵没用。”押韵官见粮食签收了任务完成,赶紧撒丫子就跑了。

    韩猛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他转向林清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公子!您知道吗?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朝廷……朝廷连阵亡伤残将士的抚恤银,都经常拖延克扣!很多时候,都是王爷自己从王府的用度里省出来,或者变卖些东西,给兄弟们垫上!要不是您来了,弄出玻璃、羊毛这些买卖,今年兄弟们怕是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

    林清源心中震撼,他知道边关苦,却没想到朝廷竟如此漠视。他拍了拍韩猛坚实的臂膀,语气坚定:“韩将军,别担心。朝廷不给,我们自己有。粮食不够,我们就买。王府和工坊的收益,优先保障边军和伤兵。绝不会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

    好说歹说,才劝住韩猛。看着那堆积如山、却大多无法直接食用的军粮,林清源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离开粮库,他又马不停蹄地找到唐玉颜,询问京城女人坊化妆品的销售情况。眼下,开源比节流更重要。

    唐玉颜依旧戴着帷帽,但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林兄,你那海报的点子,真是绝了!”他取出一叠图纸,上面是林清源手绘的几种在这个时代看来极为新颖的妆容示意图,配以简短的广告语。

    “那些京城贵妇小姐们,见了这画儿,跟疯了似的,到处打听,挤破了头要来店里买。还有你设计的管状口脂、粉饼盒子、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刷子……她们简直爱不释手,都说这设计定是出自极懂女子的妙人之手。”他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说着,他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上个月的分成,你点点。”

    林清源接过,入手沉甸甸,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面额不小的银票。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竟比预期高出不少,不由惊叹:“这么多?果然……不管哪个时代,女人的钱最好赚。”

    唐玉颜笑道:“何止是好赚。现在京城的官眷圈子里,能不能用上‘女人坊’最新的‘琉璃仙子’系列,直接成了衡量身份和时尚的标准。

    那些贵妇们互相攀比,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朝廷克扣你们的银钱,又变着法儿从他们夫人闺女手里赚回来了?”

    林清源闻言,也不禁莞尔。这倒是个意外的讽刺。

    揣着银票回到惊蛰院书房,林清源开始算账。城防加固要钱,各个工坊生产要钱,学堂日常用度、先生薪俸要钱,伤兵营药材补给要钱,荒地的种子肥料要钱,与胡人可能的战事储备更要钱……还有萧玄弈治疗所需的昂贵药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伏在案上,打着算盘,将银票分门别类地规划出去。原本厚厚的一沓,很快变得所剩无几。

    看着纸上那些迅速减少的数字和依旧长长的待办清单,林清源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前在实验室,他只管研究,经费申请、人事管理、对外协调都有专人负责。

    现在,他不仅要搞发明,还要管一个城市,一支军队,一堆产业,协调各方关系,应对朝廷掣肘,安抚军心民心……每一件事都千头万绪,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无数人。

    权力、金钱、名声……当初确实吸引他。如今被动卷入这一切的东西,以前想要的实实在在握在手中之后,带来的却是如山般的责任和无休止的劳碌。

    这一个月半,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需要处理的事务,梦里都在算账或人员安排。

    “啊——要死了……”他丢开笔,向后瘫倒在宽大的椅背上,发出痛苦的哀嚎。这比在之前连续熬通宵做实验还要累人!至少做实验的时候,目标明确,环境相对单纯。

    明天,韩猛还安排了要去军营巡视,并让他这个圣子给即将面临大战的将士们“讲几句话,鼓舞士气”。

    想到要站在成千上万陌生人面前讲话,林清源就觉得头皮发麻,社交恐惧症都要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