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萧玄弈的腿上,眼底的阴沉稍缓。

    所幸他现在已经双腿残疾,皇位必须是身体健全之人才能做得上的。

    他的目光又移向萧玄弈身后的林清源,落在他腰间那条璀璨的银腰带上。

    凌国公府的传家宝。

    这个儿子倒大方,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了身边这个男人。

    老皇帝想起当年那件事——萧玄弈残废之后,太医诊断,可能伤及了根本,于子嗣上恐怕……

    他一下就释怀了。

    找个男人陪着,也不错。

    “赏端王一对翡翠仙鹿含灵芝摆件。”老皇帝笑道。

    内侍捧上摆件,林清源帮忙接过。他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好的,不知道这两只仙鹿相对而奔是寓意纯洁美好的爱情,只觉得那仙鹿底下的黄金座子,应该挺值钱的。

    最后一个献礼的是萧玄墨。

    他捧着一个檀香木嵌螺钿的盒子,中规中矩地呈上去。那盒子里装的是“海屋添筹”纹样的摆件——反正也是从他哥库房里拿的,他自己没掏一分钱。

    老皇帝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看看萧玄墨那张精致的小脸,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切了些许。

    这个最小的儿子,长得最好看。以前顽皮得很,整天上蹿下跳,没个正形。这次出去一趟回来,倒是变得彬彬有礼了,气质也越来越好。

    “墨儿真是长大了。”老皇帝感慨道,“你舅舅当年留下过一对宝剑,朕一直收着。这其中的一柄短剑就给你吧。”

    内侍捧上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绿宝石,剑柄缠着金丝。

    萧玄墨愣了一下。他不善武功,不知道为什么父皇要给自己一把短剑,但也不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稀里糊涂地接过来,行礼谢恩。

    旁边,皇后的目光特意从凌贵妃脸上掠过,见她此刻面色铁青,连忙收回目光,用帕子捂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凌贵妃确实脸色难看。

    哥哥的遗物,被特意送给自己的儿子,她还能不知道这老东西心里藏的那点肮脏的心思吗?

    她狠狠瞪了萧玄弈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儿子萧玄墨,见他还是那副缺心眼的样子,才稍稍压住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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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子们献礼完毕,接下来是各国使臣。

    东瀛和高丽的使者一如既往,送来的礼物寒酸得让人没眼看——几条咸鱼,几筐干海带,几匹粗布,美其名曰“贡品”。满殿官员都知道,这些国家就是来骗赏赐的,年年如此。

    萧玄墨小声嘀咕:“又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算他们弹丸之地物资匮乏,送礼能不能有点新意?”

    林清源深以为然。

    轮到欧洲来的使臣了。

    那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上前来,为首的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件,大小跟手炉差不多,通体鎏金,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间是一个表盘,两根指针缓缓移动。

    “尊贵的大雍皇帝陛下,”那使臣用生硬的汉话说,“这是我等献上的礼物——纽伦堡蛋。这是我国最精密的计时器,比沙漏、日晷都要准确,献给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

    满殿官员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那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林清源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用手肘使劲捣了捣萧玄弈,压低声音:“王爷王爷!那个!那个!”

    萧玄弈侧头看他,见他满脸兴奋,好像又陷入了那种在实验室的状态,不由挑眉:“想要?”

    “那可是发条表!洋鬼子们做这些玩意儿就是拿手。”林清源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里面的精密零件!齿轮、发条、擒纵机构……要是能拿到手,拆开研究研究,让鲁师傅他们琢磨透了,他们的手艺和意识能再上一层楼!说不定我的火车就能造的更快了。”

    萧玄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宝安城都这么厉害了,你还要学洋人的手艺?”

    林清源瞪他一眼,正色道:“真正聪明的人,永远怀揣着一颗学徒的心。有些东西,该学就得学,该谦虚就得谦虚。你知道什么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吗?”

    萧玄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萧玄弈看着林清源那副渴望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我想想办法,给你搞一个。”

    林清源立刻眉开眼笑,大腿抱得对想要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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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礼完毕,便是敬酒环节。

    官员们、使臣们轮番上前,向皇帝敬酒祝寿。萧玄弈这一桌,也陆续有人来敬。

    但他们三个喝的,是自己带的酒。

    桌上的御膳,一口都没动。

    被整怕了。

    林清源想起萧玄弈那双腿是怎么中毒的,心里就一阵发寒。他看着面前那些精致的菜肴,只觉得每一道都写着“危险”两个字,半点食欲都没有。

    三人只能偷摸吃点自己带的点心垫垫肚子。

    敬了几轮,酒量再好的人也有点上头了。

    这时候,那几个欧洲使臣又过来敬酒了。

    萧玄墨因为林清源刚才那番话,对他们满是好奇,伸长了脖子使劲瞅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家伙,恨不得凑到人家跟前看个仔细。

    林清源一把把他拽回来,压低声音:“别靠他们太近。”

    萧玄墨不解:“为什么?我感觉他们跟咱们宝安的胡族长得差不多,就是头发眼睛颜色不一样而已。”

    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几个洋人已经走过来了。萧玄墨只能把话咽回去。

    然后,他就知道答案了。

    那气味……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萧玄墨差点背过气去。但那香水味底下,还藏着另一股味道——一股让人无法形容的、难以忍受的……

    萧玄墨屏住呼吸,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那几个洋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味道,香水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喷,香得发齁,但越是这样,那底下的味道就越明显。又香又臭,混合成一种让人想吐的恶心味道。

    萧玄墨闭着气,硬着头皮把这群人送走,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我的天!”他压低声音,满脸震惊,“他们身上什么味?咋这样啊!宝安的胡族也喜欢喷香水,但没他们这样啊!”

    林清源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因为他们信仰的宗教,有些人一生只洗两次澡。”

    萧玄墨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生只洗两次。”林清源重复了一遍,“出生一次,结婚一次。因为他们条件有限洗澡容易着凉,着凉就会生病,生病就会死。所以他们认为,不洗澡就不会生病,就能活得更久。”

    萧玄墨的三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一生只洗两次澡?!

    他看看那几个洋人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突然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我现在觉得宝安的胡族特别有教养,讲卫生,懂礼貌。”他喃喃道。

    林清源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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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桌的画风,和他们这边截然不同。

    姚莞懿正埋头苦吃,皇帝赏的那几道御菜,全进了她的肚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怀孕这段时间饿的特别快,老是觉得吃不饱。此刻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满脸幸福。

    萧玄铮忙着应付敬酒的人,一时间也没顾得上看着她。

    姚莞懿一边吃,一边还抽空给他披了件外衣,怕他着凉。

    “慢点吃。”旁边的婢女小声提醒,“二皇子妃,您肚子里还有小殿下呢。”

    “就是因为有他,才得多吃点。”姚莞懿理直气壮,“是他要吃的。”

    婢女:“……”

    您确定是孩子要吃,不是您自己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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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舞表演开始了。

    舞女们穿着薄纱长裙,扭动着腰肢,在殿中央翩翩起舞。烛光摇曳,裙摆飞扬,一片旖旎风光。

    林清源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些舞女身上。

    萧玄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看自家三哥的脸色——那脸色,已经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了。

    萧玄墨默默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萧玄弈阴森森地开口:“看上哪一个了?”

    林清源喝多了,没察觉出这话里的危险,大着舌头说:“都……都看上了。”

    萧玄弈手里的杯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林清源完全没注意,继续盯着那些舞女,眼睛都不带眨的:“你看,她们腿上的那个……那个腿环,每一个都不一样!有镶珍珠的,有绣花的,有皮质的,还有带铃铛的……”

    萧玄弈:“……”

    “王爷,”林清源转过头,一脸渴望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也给我整一套?每天换着戴?不重样!”

    “……”

    萧玄弈捏杯子的手,松开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可笑——他就不该把这个脑子里只有腿的家伙想得太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