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诸事禁行[民俗灵异]

    他的山根两侧各有一颗小痣,在白玉般的皮肤上显得异常清晰,配上脸上近乎冷寂的空白,平添一股非人的感觉,活脱脱像是下凡游历的漂亮小仙童。

    就像突然踩空一阶楼梯,徐歌的心漏了一拍,慌慌张张地将剑收了回去。

    是了,这个时候陆南还没被领回家呢。他是能看见自己吗?

    “你看啥呢?”玩在兴头上的陈伟亮朝着陆南扔了一块石子,陆南后退一步,那石子咕噜噜地滚到他的脚边,然后被他一脚拨开。

    徐歌叹了口气,原来是在看自己身后的陈伟亮啊。

    陆南转身欲走,却被陈伟亮不怀好意地拦住了:“跟我们一起玩儿呗,你可以扮演叛徒,我们追杀你。”

    徐歌的心又悬了起来,陈伟亮没挨过饿,和一般的孩子相比长得人高马大,而陆南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光在身高上就比他矮了近一个头,再加上陈伟亮还领着一群小跟班,要是打起来怎么能是对手?

    陆南错开视线,一言不发就要离开,却被陈伟亮拽住胳膊一把扯倒了。

    他摔倒的时候也一声不吭,瘦到腕骨突出的手腕撑在地上,和陈伟亮浑圆的腕子比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似的。

    “喂!”徐歌一时间忘记他们看不见自己,跑过去就想把小陆南扶起来,但是他们终究是一团触摸不到的虚影,徐歌的手直直地穿过陆南的肩膀,什么都没碰到。

    其他孩子得到了陈伟亮的授意,将陆南七手八脚地摁在地上。陆南也不是只会闷声挨打的孩子,只要是他够得着,他就下死手去咬去打,见他路数这么狠,好几个孩子都被他吓退了。

    陆南趁机挣脱出来,掐上一个孩子的脖子,反过来将对方摁在了地上。

    毕竟是陈伟亮的一时鼓动,有几个孩子反应过来怕闹出事,悄声跑回了家,此时只剩下陈伟亮和他的三个忠实跟班在这里。

    陈伟亮还没遇到过这样打不服的家伙,他心里窝火,发了狠,三步两步跑上前,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照着陆南的肚子就狠劲踹了过去!

    陆南身量小,居然被这一脚踹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蜷缩在地上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有大人扛着锄头路过见了这一幕,徐歌像是替陆南抓住了什么希望一般:有人来了,这几个畜生不敢胡作非为了。

    但那人只是瞥了一眼就离开了,全当这是孩子之间无关紧要的打闹——反正打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徐歌愤怒不已,但她连一阵风都掀不起来,连一粒尘埃都无法拂动,她恨不得将陆南抱在怀里,送到家里去,再将这一帮混蛋打跑,告诉所有人陆南是有人爱的,可是她终究无能为力。

    陆南在地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冷汗从他的身上渗出来,在单薄的衣服上大片洇开,瘦到突出的脊梁骨格外明显。他像缺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嘴里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疼的话为什么不叫呢!徐歌近乎跪在他身边。

    为什么你连痛苦都这么安静。

    刘伟亮似乎还不解气,反正他平时都是任性作闹,爹娘会帮他收拾明白的,更何况陆南还是个没爹没娘的人,没人替他撑腰更不用担心。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对那几个跟班道:“把他拖到村北的基地!”

    他说的基地其实是一处枯井,据说之前有人掉到里面淹死过,那口井就从此干涸荒废了。由于这口井只有七八米深,几十年之后又被不知好歹的孩子当成了探险的好地方。

    被陆南掐过脖子的那位格外卖力,他一只手攥住陆南的脚踝,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一路拖到了井边。

    徐歌眼睁睁看着刘伟亮将陆南扔进井里,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疯了,真是疯了。

    他是在杀人啊,他意识不到吗?!

    徐歌趴在井口,看见陆南的身体在井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还活着。她不禁松了口气——尽管她知道陆南最终还是活下来了,但仍旧无法平静地接受。

    乌云兜了上来,下雨了,豆大的雨点一颗撵着一颗落下来,砸在身上的痛感无比真实。

    “哎呦,下雨了,快走快走!”刘伟亮将小辫儿一甩,带着跟班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陆南!”徐歌趴在井口朝着里面喊。

    徐歌之前跟着家里人种地的时候恨不得下雨,那样就可以省去浇地的力气,而今天,徐歌近乎要恨它了,它不管不顾地浇下来,淋湿了太多,浇灭了太多。

    陆南在井中终于注意到下了雨,他扶着井壁站起来,水很快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用手扣着井壁试图往上爬,但他挨了打没什么力气,井壁又滑,没爬两步就又掉了回去。他呛了几口水,很快就放弃了攀爬。

    雨水穿过徐歌的身体落入井里,已经淹到了他的脖子,他仍旧没有动作,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徐歌的眼泪夹在雨滴中一起掉了下去,正好砸在他的脸上。

    “你哭什么。”

    陆南仰面说道。

    “你看得见我。”

    徐歌又哭又笑。

    徐歌朝井里探进去半个身子,将手使劲往下伸:“抓住我!”

    陆南顿了一下,从水中抬起了苍白纤细的胳膊。

    就在握上去的前一瞬,周遭的景象瞬间坍塌,从井底攀出密密麻麻的手臂,一瞬间将徐歌吞没。

    第95章 我执 7 “我早就不想活了,你干嘛要……

    鬼手像织毛衣般一条一条地将徐歌的视野完全遮盖, 等她艰难地用大休歇赶走这些纠缠的鬼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就从背后响了起来,在星界显得十分明显。

    徐歌立刻转头, 一个留着平头的男人正朝她这边走来,见她看了过来, 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徐歌转头问了一句。

    男人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俺是徐显啊。”

    徐显?那个在工地上出事的徐显?那个本应该躺在棺材里由徐歌运回太平村的徐显?

    徐歌警惕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徐显更不明白了:“这儿是我家啊,我不在我家还能在哪儿?”

    又是一阵眩晕,徐歌抬起头, 视野被一片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刺目的安宁填满。太平村中,武馆的招牌好端端儿地立在脚边, 四下的房屋都好好儿的。路边的槐树葱茏得有些不真实,叶片油亮亮的,没有一片枯黄, 在无风的环境里静止着,地上落了一地槐花,像雪一样。

    一切都太完好了,完好得近乎崭新, 村中没有鸡鸣, 没有犬吠, 没有孩童的追逐笑闹, 也没有婆子们坐着马扎拉家常的声响。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徐歌左右看了看, 问道:“怎么没见村里其他人?”

    徐显瞥了一眼旁边的屋子,回答道:“不知道啊, 下地干活去了吧?我和你一样也是刚回来没多久……”

    像是为了回应徐歌的疑问,旁边的院门突然被打开,居然是老马从里面走了出来。

    眼看着老马扛着锄头,弓着腰沿着路一步步走, 徐歌吸了口气,她清晰地听见老马的嘴里低低地发出了婴儿一样的呓语,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然而这不是最诡异的,更奇怪的是,老马颤巍巍地迈步,他的脚抬起,落下,而他的影子,在他脚步落下之前,就已经先一步“踩”在了前面的石子上。下

    一秒,老马精准地踩在影子踩过的石子上,而他的影子已经提前迈出了下一步。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也跟着跑了出来,他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棉服,手里还牵着一只鱼。他对着那只鱼咳嗽两声,声音又干又柴,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来俺家吃饭吧,”徐显乐呵呵地发出邀请,走在前面给徐歌带路,“俺爹娘做饭可好吃嘞。”

    一只母鸡飞到屋顶上,抻了抻脖子,开始打鸣,黑猫倏地从门后逃窜出来,尾巴后面紧追着一只老鼠,院门上的门神拿着大武器背对背,要知道,正确的贴法是面对面,退邪祟,门神朝外贴,斩的是屋里人。

    “你不是个结巴吗?说话怎么这么顺溜?”徐歌反而后退两步,一手搭在了剑柄上,“而且,你哪来的爹娘?”

    徐显闻言身形一顿,慢慢地将头转了过来。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而后,嘴角越咧越长,一直咧过了耳根,雪白的牙齿齐整整地露出来,配上它圆瞪的眼,看起来格外瘆人。

    徐歌这句话就像是朝着水坑里砸了一块石头,屋顶上的母鸡将脖子杵在地上,用这三条“腿”捣腾起来;那只老鼠叼着猫的脑袋,从门上一跃而下;“门神”的眼睛骨碌碌地疯狂转动,而后变成两个黑黢黢的长脖子邪祟,直接从画里直接爬了出来。

    原本平静的“太平村”上空裂开一道口子,一只又一只邪祟,扭曲地从头顶掉下来,咕叽砸在地上,浓稠的混沌从它们的七窍流出,浓稠又恶心,让徐歌联想到热化了的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