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作品:《白衬衫与熨斗

    隔天放学,暖汐依照陈白曜给的的地址,找到陈记乾洗店。

    暖汐把脚踏车放在门边,站在门口,把书包背带捏了捏,深呼吸一下,推开门。

    门一推开,铃鐺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的热气立刻涌出来,混着蒸气、肥皂味,还有烫斗加热后特有的金属气味。

    衣架一排一排掛满天花板,透明塑胶套轻轻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热气混着肥皂味迎面而来。

    陈白曜站在烫衣台前,穿着灰色t恤,袖子捲到手肘,低头在整理一件深色外套的领口,蒸气从烫斗底下慢慢升起,把他的侧脸模糊了一半。

    看见暖汐的制服瞬间,声音停住了。

    「同学?」奶奶眨了眨眼,「你是来……洗衣服的吗?」

    暖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是,我找陈白曜。」

    奶奶又愣了一秒,下意识回头看向烫衣台「找阿曜?」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惊讶。

    「嗯。」林暖汐被奶奶的惊讶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奶奶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甚至有点高兴「哎呀,第一次耶。」

    奶奶笑起来,压低声音,好像在说秘密「第一次有同学来找他。」

    烫衣台那边的蒸气声忽然停了一下。

    陈白曜的手明显顿住,「奶奶。」他说。

    奶奶装没听见。「他每天不是学校就是店里,」她笑着说,「同学都不知道这里啦。」

    「进来,门不要开着。」陈白曜他把烫斗放回去的动作。

    暖汐忽然有点不自在,像是不小心闯进什么太私人的地方。

    「你们要做社团的工作啊,」奶奶已经笑着往后走「你们慢慢做啊,我去拿饮料给你。」

    「我们要在哪里实验啊?」林暖汐打量四周

    「不是这里。」 他把她带到店后面,「会弄脏别的衣服。

    推开一道只到肩膀高的门。

    里面是一个窄窄的储藏间,角落有一座铁梯。

    她爬上去。上面空间不大。

    一张旧木桌。一盏白色工作灯。

    地板铺着透明塑胶布。角落整齐叠着几块实验布样。

    「要不是为了企划,」她在心里说,「我才不来这间充满肥皂味的小阁楼。」

    「这是你……」林暖汐环顾周围,觉得很神奇,这像是秘密基地

    「不要乱踩。」他打断。「这里是乾净区。」

    「喷涂只能在这里。」他拿出一个透明收纳盒。

    里面装着她需要的植物纤维。

    「粉末在这里用,楼下不准开。」

    她把门关上,他这才抬起头,视线移到她脸上,什么都没说,把几块布料从架子上抽出来,一块一块摆在台上。

    「这些都是我筛选来可以实验的。」

    她伸手,从第一块开始。

    「这个很滑,手直接滑过去,没有阻力。」

    「但是光打上去也是滑的,往一个方向跑,换个角度就不见了,」他补充说。

    林暖汐有些奇怪,陈白曜像是什么都知道了,那还需要她做什么?

    「这个呢?」她摸到第二块,有粗粗的颗粒感。

    「太粗,灯打上去会散成一片雾,没有层次。」

    她摸到第三块,停下来。

    表面有细小的起伏,高低不平,但不是那种粗糙的不平,是很细密的,摸起来像——她想了一下,像橘子皮缩小很多倍。

    她皱眉「那我要用什么改造?」

    他拿起第三块,放在她手底下。「这种。」

    不扎手,但有一点点起伏。灯从上面打下来,布面微微闪。

    「这种布原本是平的,」他说,「但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看她一眼「你脑袋都在吃的上面。」

    「刨冰加炼乳很好懂啊。」她小声反驳。

    他嘴角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对......就像......刨冰加炼乳。」

    他拿起旁边一小盆白白的浆状物。

    暖汐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却浮起一丝异样。其实,这几块布根本称不上什么「难题」,以陈白曜对材质的龟毛程度,他肯定早就想过无数种方案。他昨天在道具室发那么大的火,现在却主动找她来实验,这看起来……更像是他在为昨天的失态找一个道歉的台阶。

    「你做纸的时候,不是把湿湿的纸浆铺上去,等它乾?」

    「你打算怎么做?」他随口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暖汐把布铺平,脑子里飞快闪过纸浆纤维的样子,「在布上抹一层薄薄的纸浆。」

    陈白曜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林暖汐说。

    「抹得厚一点,光就卡住;抹得薄一点,光就透过去。凹凹凸凸的地方,灯一转,就会亮一下。」

    「感觉会浪费很多材料。」

    「浪费是为了找到对的感觉!」林暖汐义正严词,并且准备马上动手。

    暖汐正要动手,陈白曜却突然欺身靠近,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将布料按在桌上。

    「布……要掉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暖汐心脏猛地一跳,他的手很稳、很热,那种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听起来可以。」陈白曜很快放松,退后了一步,双手抱胸,「我没想到可以这样做。」

    「这就是当局者迷!」林暖汐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忍不住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就是天天对着布料,当然只会想着染整或是织法,但对我来说,布和纸根本就是失散多年的亲戚嘛。」

    陈白曜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没反驳她的挑衅,只是转身走向后方的材料柜。

    「得意太早了。纸浆抹在布上,乾了会变脆、会脱落,你想过演员穿着它在台上动,会像掉头皮屑一样吗?」

    「唔......加天然胶质……?」

    「不够。」他打断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深色的小瓶子,「要加这个,衣物专用的固色树脂,混进你的纸浆里,纤维才会抓死在布料上。」

    他走回工作台,这一次,他没有让暖汐一个人动手。他利落地捲起灰色 t 恤的袖子,露出小臂结实而乾净的线条,修长的指尖轻巧地挑起一抹暖汐带来的纸浆,放进调色碗里。

    「你来控制纸浆的浓稠度,我来加比例。」

    暖汐愣了愣,她以为他只是给建议,没想到他要亲自下场。

    陈白曜站在她身侧,两人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空气中除了肥皂味,还多了一种药剂的味道,古怪的让人心跳加速。

    「倒一点。」他低声指令。

    暖汐小心翼翼地倾倒,他则用一根木棒缓缓搅动。他的动作极其精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祕的化学实验。

    蒸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暖汐偷偷瞄向他的侧脸,睫毛垂下的阴影把他的五官衬托的更立体。

    「抹上去。」他把调好的浆料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点耐性,「照你说的,月球表面。」

    暖汐拿起刮刀,正要下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因为刚才那阵心跳还有些不稳。陈白曜看着她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皱眉,随即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背,调整了角度。

    湿湿的浆料被推开,留下不规则的痕跡。

    「不要太平均。」他说。

    「平均就不好看?」她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专注看那块布。

    「有些地方多一点,有些地方少一点。」

    他停了一下,然后很淡地说:「嗯。」

    布料在灯下慢慢变得不一样。

    凹的地方暗一点,凸的地方亮一点。

    「灯打上去会更明显。」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点失落。

    「乾了之后会固定住,」他说

    「你不是说,浪费是为了找到对的感觉?」

    她愣住。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所以,」她小声问,「我可以常来试?」

    他没有马上回答,转身把布掛起来「店忙的时候要帮忙。」

    「那你给我打工费吗?」林暖汐开玩笑的说,但她拿起她的书包,陈白曜在这时候说了句「嗯。」

    他们走下阁楼,来到掛满衣服的区域。

    他终于转过来「不要乱跑。」

    她惊讶地笑出来,「我又不是小孩。」

    他看她一眼「很难说。」

    「你对这些工作不熟。」

    「那……你不会教我喔?」

    他顿了一秒。「你帮我把那排衬衫按顏色排好。」

    她走过去。一件一件对齐,他站在她旁边,距离很近。

    「不要只是为了进道具室,要拍出好照片。」

    她手停住,突然明白。他其实是在说,不要只是为了杨子洋。

    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说:「我本来就为了拍好照片。」

    陈白曜离开阁楼,去前面帮奶奶,暖汐自己坐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上记笔记。

    她记到一半,手机震动,是佩珍传来的,一张照片——杨子洋今天在学校走廊的侧面,光从窗户进来,他低着头在看什么,轮廓在光影交界上,很清楚。

    「好看吗?这张感觉像是我要的感觉!」佩珍传了一行字。

    暖汐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下,构图工整,光线也对,杨子洋的轮廓很好看,就是——

    她看了很久,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少了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笔记收起来,拿起书包走下楼。

    回到店里,林暖汐视线落在陈白曜那边,他正在把一件西装的肩线调整好,手指沿着布料的纹路走,动作很慢,很仔细。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西装的深色布料在那个光下有一点细小的反光,陈白曜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嘴角勾起一个开心的弧度。

    杨子洋的照片,光是对的,构图是对的。

    陈白曜继续整理西装,他为了那个在布料上细小的、只有那个灯光角度才看得到的东西而感到雀跃。

    「怎么了,」陈白曜的声音传过来,他没有看她,还在对着那件西装,「表情很奇怪。」

    「没有,」她说,「在想事情。」

    她想了一下,「我在想,我到底要拍什么。」

    他把那件西装掛好,套上透明袋,「你说的是摄影的事吗?你不是要拍杨子洋吗?」

    「就是,就是说,哎哟,」她说,「反正我不知道啦!」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停了比平时长一点,然后他说,「你在发什么疯?」

    「没有,」她说,「我就是有点乱。」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转回去,继续整理架子上的衣服。

    林暖汐觉得有些气恼,说不上来的气恼,她把书包拉鍊拉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