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作品:《白衬衫与熨斗

    那天傍晚,正式的忙碌时间到了。

    下班后的客人陆陆续续进来,有人要急件,有人带着一件沾了红酒的白衬衫进来,脸色很难看。陈白曜去接待,暖汐就在旁边帮忙找件子、填单、把归还的空衣架整理好掛回去。

    她有一次把取件的风衣找错号码,多绕了一圈,耽搁了一点时间。

    陈白曜走过来,没有说话,直接从另一排找出正确的那件,递给客人,等客人走了,才转头看她,「号码要核对两次。」

    「不是对不起,」他说,「是下次注意。」

    奶奶坐在后面,这时候招手让暖汐过去,把一杯热麦茶塞给她,「你今天站很久了,坐一下。」

    暖汐就坐下了,把麦茶捧在手里,看着陈白曜在工作台前处理那件红酒渍的白衬衫。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一个高一女生走进来,制服很整齐,把一件外套捧在手里,「请问……衣服上面有修正液,可以洗掉吗?」

    陈白曜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拿来。」

    那个女生走过去,把外套递给他,脸有点红,说话很轻,「就是这一块,不知道能不能处理……」

    「可以,明天来取,」他说,把外套接过来,放在工作台旁边,然后回头继续处理那件红酒渍。

    那个女生还站着,「那个……需要填什么单吗?」

    「你去跟那边的同学说,」他说,没有回头,「她帮你填。」

    「那边的同学」是暖汐。

    暖汐放下麦茶,站起来,帮那个女生填了取件单,收好联络资料,把收据给她,「明天下午三点来取。」

    那个女生道谢走了,暖汐坐回去,重新捧起麦茶。

    奶奶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暖汐低头喝茶,想着刚才的插曲,他让那个女生去找「那边的同学」,语气很自然,像是她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不确定那算什么,但她把那个「理所当然」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一种别样的心情。

    奶奶把电视转小了一点,「阿曜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她说,语气很感慨,「他跟别人说话,最多三句,不过店里还好有你,有时候会到五句,这样都不沉闷了。」

    最近几天,暖汐不死心,她每天早上都会去确认一下摄影展公告栏的最新情况。

    她走到走廊拐角,先看到的不是公告栏,是陈白曜。

    他站在公告栏前,手插在口袋,低头看着某张照片,没有动,站了很久。

    暖汐停在拐角,没有走过去。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是那个区域中央最大的那张,江羽柔的作品,那张杨子洋仰头汗水滑落的照片,四十八张贴纸,密密麻麻。

    陈白曜站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暖汐的手指把书包背带捏紧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那个高一江羽柔说「学长谢谢帮忙」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道具组,他帮江羽柔弄道具,低头看那个萤幕,说很好。

    她站在拐角,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白衬衫在走廊的早晨光里很亮。

    她把书包背带收紧,绕到走廊另一头,从另一个方向去教室,没有走过他那边。

    那天下午,她去洗衣店,换了布鞋,帮奶奶整理取件单,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她没有主动说话。

    陈白曜注意到了,他不是立刻说什么,他就是看了她一眼,继续做他的事,但那个眼神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过了一个小时,暖汐在工作台旁边整理布料样品,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她继续整理,没有抬头。

    「你今天话很少,」他说。

    「你整理那几块布样已经二十分鐘了,同一块翻了三次。」

    她把那块布样放下,抬起头,「我在想事情。」

    「没什么,」她说,「你今天早上在公告栏那边站很久。」

    他沉默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她说,然后直接说,「你觉得她拍得比较好对吧。」

    「那个高一,江羽柔,四十八张贴纸的那个,」她说,「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在看光源,」他说,「那张照片的灯位来自剧场左上方的二号灯。」

    「你不用解释,」暖汐打断他,「我知道你觉得她拍得好,没关係。」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我没说过你好。」

    那句话像一把很准的东西,落在刚好对的地方,暖汐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过她好,」他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个平,「我在看的是灯位,我需要知道剧场的灯位感觉。」

    「你以为我在干嘛,」他说,不是问句。

    「我以为你……」她停了一下,「我以为你觉得她比我好。」

    「我说了,我没评价你。」他转身走开,走了两步,「而且就算评价,也不是用别人来衡量你。」

    他说完,继续去掛衣服了,像是说了一件最普通的话。

    暖汐站在工作台前,把那块布样重新折好,动作有点慢。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松开了,但也有一个地方沉了一下——「我没说过你好」,那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从来不轻易说好,但那句话出来的那一秒,确实刺了她一下。

    她想,她不确定那个刺是因为摄影,还是因为别的。

    她低下头,重新开始工作,只是她没有办法假装那句话没有说过。

    要回家的时候,暖汐还在想昨天那个刺。

    她蹲在洗衣店的店门旁边,用手指拨她脚踏车的链条,除了把指尖弄黑,什么都没有。

    「眼光差的人,对器物的保养也一样差。」

    她抬头,陈白曜推开店门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车。

    「你闭嘴,」她说,「帮我还是不帮?」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车停好,蹲下来。

    她往旁边移,让出空间,他伸手抓住那条佈满黑油的链条,直接下手,没有犹豫。

    「等等——你的手——」

    他手指扣住齿轮,另一手转动踏板,蹲在那里,背脊还是那么直,低头的时候颈线很清楚。她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那个肥皂的淡香,和一点金属味。

    「这条链条早就松了,齿轮咬合也不对,你每天骑都没感觉吗?」

    「我有感觉,我以为是正常的。」

    他把链条掛回去,调整了一下角度,喀的一声,链条回到位。他站起来,掏出一条旧方巾,擦了几下手,「修不好了。」

    「那我走回去吧,我可以先把车放这吗?」

    他已经伸手握住她的车把,「磨损太严重,撑不了多久。」说着已经推着车走了

    「喂,陈白曜,你要牵我的车去哪啊?」

    暖汐愣了一下,才急忙推着自己的车跟上。

    附近的自行车行还亮着灯,铁门半开,里面传出工具碰撞声。

    老闆接过车检查时,暖汐站在旁边,看着陈白曜请老闆检查,就在这时。

    是那个来洗衣服的高一女生,她手里牵着一台脚踏车,眼睛亮了一下,「好巧喔!」

    女生走近了一点,「学长也来修脚踏车?」

    陈白曜点点头,没有说话

    「学长,我是高一新加入戏剧社的人喔。」

    学妹一个人自顾自说的,「学长好厉害喔,」她笑着说,「感觉什么都会。」

    暖汐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

    女生的视线很自然地停在陈白曜身上,又问:「学长平常都在这附近吗?」

    「那我之后车子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店内的润滑油味忽然变得很重,她想说,你在自行车行,为什么你自己不去问老闆啊。

    林暖汐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

    这时老闆喊:「好了。」

    陈白曜走过去付钱,完全没有搭理学妹。

    暖汐愣住,「等等,我——」

    「你帮我家洗衣店忙。」他说,「抵了。」

    陈白曜已经把车转过来,顺手把车把交到她手里。

    然后站在她外侧,替她挡开经过的机车。

    「奶奶已经给我打工费了。」

    她骑上脚踏车,他跟着旁边,两个人并排,没有说话。

    两个人往巷口走,暮色已经开始,灯还没亮,那个光是灰黄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那种。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她注意到了,她的车速也没有加快,就这样,并排,灯光慢慢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一前一后,几乎要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在那个灰黄的光里很清楚,眼睛看相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