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作品:《白衬衫与熨斗

    公告墙贴在摄影社教室外面的走廊上,a3的白纸,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每个人一格,格子里贴着主题、代表照片、还有一排小圆点贴纸,那是给学生投票用的,喜欢就贴一张,不限制数量。

    暖汐是在早自习前和小晴她们一起约好去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林暖汐组/追光落下之前

    代表照片是杨子洋排练时的侧脸,那张她自己觉得最好的一张,光从左边进来,他的轮廓在光影交界上,很清楚。

    贴纸只有四张,横排在格子右边,稀稀落落,像考卷上几个孤立的分数。

    她的目光往右移,在最右下角停住了。

    暖汐三个人挤进去时,正听到几个高一男生在惊叹:「这真的是用学校租借的器材拍出来的吗?那种奶油般的虚化感,这颗镜头至少要五万块吧?」

    暖汐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在公告墙的正中央,江羽柔的格子里,贴着一张足以当作电影海报的作品。

    【高一甲班:江羽柔:神諭】

    照片里,杨子洋正处于排练的高潮。 那是一张极其标准的舞台摄影:背景被大光圈镜头虚化成一片梦幻的深紫色光晕,只有杨子洋一个人被锐利地定格。他正仰着头,汗水从下顎线滑落的瞬间,被高速快门精准捕捉,晶莹得像碎鑽。

    光线在他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没有一点杂质。 那不是「人」,那是被专业设备与强大后期修图捧上神坛的「偶像」。

    贴纸:48张。 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淹没了江羽柔的名字。

    「看吧,」小晴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他们那种大砲镜头,她根本不用靠近,站在二楼观眾席就能拍到这种『绝对领域』。跟她比起来,我们这种要躲在门缝偷拍的,简直像小偷。」

    暖汐看着那张照片。 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每一个毛孔、每一滴汗水都在告诉观眾:「看吧,我现在正在努力、正在发光。」

    她站在公告墙前,走廊的早晨人潮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停下来看,有人随手贴了一张贴纸,有人把那个照片对着手机拍了一下,说「这个角度好特别」。

    没有人在她的格子前停超过两秒。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格子。

    她把书包背带收紧了一点,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到教室门口,佩珍已经在等她和小晴,一看到她就凑过来,「你看公告墙了?」

    「那个道具组背影的——」

    「还有演员卸妆那张,」佩珍说,声音放低了一点,「她们全都在做幕后,全都想到了,我们的主题根本不是特别的——」

    「主题不特别,」暖汐说,打断她,「但照片可以特别。」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

    「那要怎么特别?」小晴说,「大家都在拍幕后,都在找不为人知的角度,我们去哪找一个别人还没找到的?」

    暖汐没有回答,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打开课本,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课本。

    她们真的有办法打败学妹们吗?

    阁楼很小,顶上一扇斜面的天窗,下午的光从那里斜进来,把灰尘照得很清楚。

    暖汐在帮忙把一些旧布料样本重新分类,按材质放进不同的透明袋,陈白曜在她旁边整理帐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还想试做别的布料上涂层,正在选布料。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快二十分鐘,手上是机械性的动作,但脑子不在这里。

    四张贴纸。江羽柔四十八张。

    那个学妹的影片已经破四百个留言了,她今天早上看的,有人在底下说「第一名确定了吧」,有人说「这种质感真的是学生能做出来的吗」,有人说「相比之下其他组的都太业馀了」。

    她把一块棉麻的布料样本放进错误的袋子,意识到了,拿出来,重新放。

    「陈白曜,」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不够好?」

    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答案,她只是问了。

    陈白曜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帐目翻到下一页,「你哪里不够好?」

    「就是……」她想了一下,「不管是摄影还是布料,我做的东西,好像都还差那个真的好的一截,我知道哪里不对,但我每次试,还是差那一截。」

    「那截是多少?」他说,视线还在帐目上,「你有量化过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差一截,是纤维比例差多少,是构图角度差几度,」他说,「把它具体说出来,你才知道要补哪里。」

    暖汐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笔在帐目上动着,语气很平,像在讨论布料比例。

    「我不是在说技术,」她说。

    「就是……」她说不清楚,「就是那种感觉,觉得自己做的东西不够好,不是哪个具体的地方,就是整体。」

    「整体感觉不是分析的对象,」他说,「感觉不准确,要拆开来看——」

    「我知道感觉不准确,」她说,打断他,「我不是要你告诉我怎么分析,我只是在说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已经做出了比我预期更好的布料,你的摄影方向是对的,这是事实,不是安慰,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能力,是——」

    那两个字出来,她自己也有一点意外。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说的那些是对的,我知道方向是对的,反正你都是最厉害的!」

    她把手上那块布料放下来,低头,「我要回家了。」

    陈白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笔还拿在手上,停在帐目上方,他没有把它放下来,也没有继续写,就那样停着,一直到她走到阁楼入口,扶着梯子,往下走,走到一半——

    他说,「我不知道在这时候要说什么。」

    那句话没有包装,也没有后半句,就那样停在空气里,刚才那股烧心的焦躁,竟然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实话,噗通一声熄灭了。

    她低着头,手扶着梯子,「嗯,」

    她继续往下走,鞋子踩在木梯上,到了洗衣店的地板上,她没有立刻走,站了一下。

    奶奶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招手。

    奶奶从围裙口袋摸出一个小信封,塞到她手里。

    暖汐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欸?」她立刻想还回去,「不用啦,我只是——」

    奶奶笑了起来,「白曜不是说你常常来帮忙吗?」

    「他说你放学有空会过来,学东西顺便帮忙,说你对布料很感兴趣。」奶奶语气很自然,「我还想说怎么都只看到你在楼上。」

    她下意识往工作台那边看。

    陈白曜背对着这里,在处理衣服,好像完全没听见。

    「我没有真的——」她小声说。

    奶奶拍拍她的手,「帮忙就是帮忙,哪有白做的道理。」

    信封被轻轻推回她掌心。

    「而且啊,」奶奶压低声音笑,「那孩子很少让人待那么久。」

    暖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握着那个信封,指尖慢慢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