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作品:《白衬衫与熨斗

    体育课结束的哨音还没完全消散,小晴就已经出现在走廊上,制服衬衫没整理,高马尾松了一半,整个人像刚从洗衣机里甩出来。

    「快快快——」她一把抓住暖汐和佩珍的手腕,「我刚刚看到学长进剧场了,现在去正好!」

    「我还没换衣服。」佩珍用手拉了拉她的运动服,「我这样会有汗臭味!」

    「没关係,学长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你是学长本人吗你怎么知道。」暖汐抗议道,但还是被拖着走。

    三个人穿过操场边的走廊,体育课后的人潮把这条路塞得水泄不通。男生们抱着篮球横衝直撞,汗味和运动饮料的甜腻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后退。

    暖汐用手臂护着怀里的纸袋,另一隻手扒着佩珍的书包,跟着人潮走。

    「欸,」佩珍突然踩了个急煞,「我的向日葵——我放在教室里了!」

    「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摆在走廊,我忘记带了——」

    「你去拿,我们在这边等!」

    「可是要绕回去要五分鐘——」

    「那你快去!」小晴推了她一把,「我跟暖汐先去探路!」

    佩珍点头,转身往回跑,丸子头在空中晃了一下,消失在人群里。

    小晴拉着暖汐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苏小晴!」

    「完了,」她抓着暖汐的袖子,「是我们班导,他上週说要找我谈成绩的事……」

    「你去,」暖汐说,「我先帮你们拦住学长。」

    小晴纠结了两秒,看了看走廊那头,又看了看暖汐,「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送个礼物而已,又不是去打仗。」

    「那好,」小晴把手上的礼盒塞给她,「帮我带着,我处理完就马上来!快去,学长等等会出来的!」

    然后她小跑着往走廊另一头去了,高马尾一晃一晃地消失在人群里。

    暖汐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两手各抱着一样东西,周围的人从她身边穿过去,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左手是小晴的礼盒,右手是自己的纸袋,林暖汐深吸一口气,往剧场方向走去。

    剧场连结操场后的走廊,永远像一场失控的灾难。

    球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男生们的笑声、吼叫声、推挤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汗味黏在空气里,往下午的阳光里发酵。

    暖汐一个人往人潮里挤,护着两手的东西。纸袋的边角因为她握得太用力,已经捏出细细的折痕。

    只是送个东西而已,她在心里说。只是去看一眼而已。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走廊另一头,小剧场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前,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拉住了。

    在一片凌乱之中,有一个人,乾净得不合时宜。

    那个男生靠在走廊墙边,身旁围着几个刚打完球的同学,就算换下了运动服,所有人的衬衫还是又皱,汗水也持续透了,鞋带松了一半,领带不是打歪就是扯掉——唯独他的白衬衫,异常平整。

    衣角收得整齐,扣子一颗不少,袖口捲到手肘,手腕的线条乾净,像被尺量过。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肩膀上,那件白衬衫亮得有点刺眼。

    暖汐看着他低头,正在帮旁边同学把歪掉的袖口重新折好。动作不快,甚至有点仔细过头,手指抚过布料,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欸不用啦,反正等下就又皱了。」同学笑着说。

    「不要动。」男生手指却准确地把布料顺平、折痕对齐,「好了。」

    他拍了拍同学的手臂,直起身,顺手把自己的袖口也整理了一下。

    「陈白曜!你真的有强迫症!」同学大笑着走开。

    脑中瞬间浮现昨天的画面:那副冷淡地说着「那是垃圾」的侧脸,以及那条温热的方巾。她摸了摸口袋,那条方巾今天带来学校了,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还给他。

    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了。

    就在这时,陈白曜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

    暖汐下意识地想转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扫了一眼她的运动服的顏色,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随意,甚至带点轻挑,和刚才那双仔细折袖口的手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学妹。」他说,「站那边很久了。」

    「你从我第四个同学就盯着我看了。」

    「我在看整条走廊。」暖汐挺起胸膛,「是我在找人!正事!」

    「哪种正事要用这么大声说。」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廊的嘈杂声在他身边像是少了一点,「你手里那些是什么?」

    暖汐低头看了一眼,一手礼盒一手纸袋,藏又没地方藏,她试着让手臂自然一点,失败了。

    「礼物,」她说,「给.....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陈白曜,她没办法把杨子洋学长说出口。

    陈白曜的眼神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一秒,她不确定他信不信,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向她身后。

    「喔。」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好喔」又像是在说「跟我没关係」。

    暖汐把礼盒换了一隻手,「对了,」她说,「我今天有带你的方巾。」她把纸袋夹在手臂下,伸进口袋,「还你——」

    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碳笔、喷雾瓶、一个松果,以及一个她很确定早上放进去的方巾。

    但就是摸不到。她换了一个口袋。还是没有。

    「方巾,」她说,「我放进去的,一定有,等一下——」

    她把口袋整掏出来,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尷尬地笑了一下说「我……好像放在书包了。」

    陈白曜看着她,表情没有变,「我就说你的观察力不行。」

    「我的观察力跟方巾有什么关係——」

    「连自己口袋里有什么都记不清楚,你记得住什么?」

    「那是两件事!而且——」暖汐把书包重新背上,「我明天一定带来,我们一定会再碰到的。」

    「我没说要你还,」陈白曜说,「那条是旧的。」

    暖汐愣了一下,「旧的也是你的,我要还你。」

    他没有继续说这个,视线移向她身后的剧场,「你找杨子洋?」

    暖汐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在里面,但现在在排练。」他说,「要找他的话等公开排练的时间,或者排练结束后。」

    「道具组就在旁边,每天都听得到排练的声音。」他说,「而且他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暖汐有点意外,他说这些的语气是很普通的陈述,不是在帮忙,也不是在拒绝,就是说了。

    他准备转身走回道具组,暖汐下意识开口,「欸——」

    暖汐顿了一下,「你叫陈白曜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想确认一下。」她说,拉了拉自己运动服的领口,这一届衣服,高二时紫色的,高三是绿色的「我叫林暖汐,高二甲的。你应该看制服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两步,暖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陈白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什么。」

    「谢谢你昨天的方巾,」她说,「虽然你说是旧的,但我还是谢谢你。」

    这次他真的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他走路的速度,微微慢了一拍。

    暖汐低头看着手上的纸袋,把它握紧了一点,转身往剧场方向走去。

    佩珍和小晴回来了,她们一边庆幸赶上,这时候她们从门缝看到杨子洋从舞台走下来。

    「我看到学长了!」三人激动地小声叫着

    杨子洋整个人被室内暖光染得发亮,额前的头发微微潮湿,像刚从排练的世界走回现实。

    那一瞬间,暖汐觉得整条走廊都暗了一点,脚步不自觉往前移了半步。

    有人从旁边岔出来,挡在她前面。陈白曜,手里夹着一件刚熨好的戏服,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回这边来了。

    「里面在排演,不开放。」他说。

    「我知道,学长刚出来了——」

    「他要换衣服,等他出来。」

    暖汐往旁边绕,他往旁边挡。

    「就站旁边看一下——」

    「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

    暖汐盯着他,「你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挡路?」

    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两个都不是,我只是在做道具组的事。」

    「道具组的事是挡着别人?」

    「道具组的事是确保排练环境不被干扰。」他说,语气很平,「你可以在这里等,但不能进去,也不能站在门口。」

    暖汐退了一步,「那我站这里可以吗?」

    「那你也不用站在这里挡我了。」

    「我没有在挡你,我在掛戏服。」他说,然后真的转身去把手上那件戏服掛到旁边的架子上,动作一板一眼,每个细节都要对齐。

    暖汐站在走廊上,看着他掛戏服,又看了看还没出来的剧场,手里的纸袋换了一隻手。

    「陈白曜,」她说,「你和杨子洋学长很熟吗?」

    「那你觉得……」她顿了一下,「我今天来找他,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把最后一个衣架对齐,转过头看她,眼神很直接,「你觉得他会觉得奇怪吗?」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他不会觉得奇怪,」陈白曜说,「因为你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了。」

    暖汐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叫这种事?」

    「送礼物,后援会,」他说,「他见过太多次了。」

    暖汐沉默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特别在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让那句话自己落下去。

    暖汐低头看着那个纸袋,「……那我还是要送。」她说,「我画了很久,不送白费了。」

    「随你,」他说,「但如果是为了让他记住你,那你送了也是白费。」

    他打断她,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我说的是,让人记住一个人的,通常不是礼物。」

    暖汐愣了一下,想反驳,但是没找到什么好说的。

    就在这时,剧场的门推开了,杨子洋走出来,换好了制服,看到暖汐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

    送礼物的时候,三个人都很紧张。

    小晴把礼盒递出去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佩珍的向日葵拿在手上,花梗被她捏得有点歪。暖汐站在最后面,把那个装着素描的纸袋握紧了再握紧。

    杨子洋接过去,说了谢谢,说她们很用心,说画得很好。

    然后他把那个像框收进了纸袋,顺手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一堆道具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请求被婉拒了。他说排练不方便有人在场,语气温柔,让人无从反驳。「摄影不一定要拍人物,说不定换个主题,反而会有更有意思的作品。」

    「我们明白了,打扰学长了。」

    三人出了剧场,走廊上的阳光很刺眼,暖汐瞇起眼睛。

    后台传来笑声,杨子洋和社员在说话,声音很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子洋,刚才那些女生是谁啊?」

    「后援会吧,来送礼物的。」

    她们对他来说,只是又是。

    「暖汐……」小晴的声音有点哑。

    「没事,」暖汐说,「你们先走吧。」

    说完她一个人往后廊走,想绕远路回去,顺便把脑子里那些乱的东西走一走。

    走廊快到尽头的时候,她看到陈白曜还在,坐在剧场门口的椅子上,低头看着什么。

    他看到她,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转身就走。

    暖汐靠在后廊的墙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纸袋。

    杨子洋说谢谢,说画得很好,然后把那个纸袋放在一堆道具里,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把纸袋折了一下,又折一下,折到不能再折,捏在手心。

    她站了很久,走廊上的光慢慢往西边移,陈白曜刚才说「让人记住一个人的,通常不是礼物」,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但她想不通,那要用什么才能让别人记住呢?

    陈白曜从道具组那边走出来,他那件白衬衫在昏暗的后廊亮得刺眼,领口对齐得像是在参加国宴,手里拿着一个要丢弃的道具,往回收箱走,路过她,停了一下。

    「走廊要关了,你不回去吗?」

    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反而站在她旁边,低头检查那袋要丢的道具,把几块布料捏开、翻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到底在看什么?」她皱眉,「明明都要丢了。」

    暖汐看着他的手,「喂,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到陈白曜这样让林暖汐很火大,「你是不是都这样?」她说,她觉很生气「站旁边,看别人把事情搞砸。」

    陈白曜一定站在旁边看她们被杨子洋学长拒绝,然后觉得很可笑吧。

    「每天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样子。」

    这次,他抬头了。「这就是你的问题。」

    暖汐气笑的。「那你呢?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他低头,把道具堆里的一件衣服翻到另一面。「同一件白衬衫,在不同灯光下顏色不一样。」

    暖汐皱眉「白色就是白色。」

    「不是。」他语气很平。「萤光灯偏蓝,夕阳偏橘。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同一件东西,只是因为你懒得重新认识它。」

    他皱眉「我为什么要说他?」

    后廊安静了一下,远处有社团收拾的声音,金属椅脚拖过地板,喀的一声。

    「那要怎么让人记住?」

    她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答案,陈白曜说的那句话让他很在意。

    他把衣服丢进回收箱,金属声响了一下。

    「给他看超出他世界的东西。」他转身要走。

    暖汐追了一步「什么意思?」

    「你送他自己的样子,他早就知道。」

    陈白曜双手插在口袋,「但如果你拍到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一面——」

    他侧过脸「那才会留下来印象。」

    暖汐心脏忽然重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折得皱巴巴的空纸袋,想起她在那个纸袋里装的素描,杨子洋的侧脸,那张她觉得最好的一张。

    也想起蒸气雾气里的陈白曜。

    「所以你觉得我的礼物很普通?」

    他看了她一眼。「本来就是。」

    这话说的硬梆梆的,一点都不客气,林暖汐本来应该生气,但奇怪的是,她只觉得被推了一下,她甚至不觉得太刺耳。

    暖汐看着他,「那要让人记住的话要怎么做?」

    他把那些道具丢进回收箱,往走廊另一头走,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叫我学长?」

    「我跟杨子洋同年级。」

    暖汐停了两秒,忽然笑出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往前走一步,故意仰头看他。「我习惯叫子洋学长,而且学长站在舞台上,叫学长很合理。」 她顿了一下。「但叫你学长感觉很奇怪。」

    他眉头微动「奇怪?」

    「嗯。」她笑得很坏,「你比较像……陈白曜。」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林暖汐。」

    陈白曜的声音低了,「不要乱分位置。」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什么位置?」

    他看着她「我没有站在任何人后面。」

    然后小声补一句:「那,陈学长?」

    他没回答,加快了脚步,但林暖汐还是看到了他耳根有点红。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好。

    陈白曜走到一半转过头,看着她,「你走不走。」

    「走了走了。」 她转身往走廊出口去,脚步比来时轻一点。

    后廊的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她明天要带方巾来还他。 还有,她明天要把底片机带来,试着拍一张别人拍不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