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作品:《白衬衫与熨斗

    小晴把包装礼物的缎带一圈一圈地捲紧,捲得很整齐,像在比谁比较稳,捲好,又故意拉松,再重新来一次。

    佩珍靠在窗边,鼻子还有点红,她看着操场,眼神很飘忽。

    暖汐把那个空纸袋压在桌上。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佩珍先开口。「子洋学长说的话……我一直在想,」她声音软软的,「说不定换个主题吗?他可能真的在为我们着想?」

    她是真的在替杨子洋找理由。

    小晴冷笑一声。「安慰是一回事,结果是另一回事。」

    她把缎带拉紧,「现在问题是——我们输了。」

    佩珍抬头:「什么输?」

    「他不愿意配合,就是输。」小晴说得很乾脆,「比起那个高一学妹,我们现在比较像多馀的。」

    那句话直接戳到痛点了。

    暖汐手指微微收紧。她脑子里反覆播放的不是拒绝的话,而是那个动作,杨子洋把纸袋顺手放在旁边,那个动作不能说是不喜欢,也不能说是嫌弃……就,很自然。

    但那种理所当然,比冷淡还残忍。

    她想起那个当下,她还站在那里,还在等他说什么,以为他会多看一眼。他没有。他转身就走了,她的东西留在道具堆里,和一堆不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忽然不想证明自己拍得好,她想证明,她们是特别的。

    「主题还是杨子洋。」暖汐忽然说。

    小晴抬头:「你疯了?我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都说不愿意配合了??????」佩珍声音更低。

    「我没要拍他配合的样子。」暖汐说得很平静。

    她把纸袋摺了一下。「我要拍他不知道自己被看的时候。」

    「不是偷拍。」她摇头,「是抓拍,就是他一样在剧场,但没有意识到被我们拍,也不是在舞台上。」

    佩珍眼睛亮了一点。「就是……不为人知的一面?」

    暖汐点头。「不是舞台上的光,是还没踏上舞台的他。」

    小晴沉默两秒,忽然笑,那种遇到难题反而兴奋的笑。

    「好啊。」她把缎带扔到桌上,「那我们就比高一学妹拍得更多,总能找到一张可以说故事的。」

    佩珍却小声说:「可是……如果他真的只是觉得我们很烦呢?」

    暖汐看着纸袋「反正他已经觉得我们很烦了。」

    「暖汐,你的美感最好,底片相机就交给你!」小晴安排好策略说「我和佩珍用手机拍。」

    「我们两边都不能落下!」

    那天晚上,暖汐把之前拍的照片格对着灯看。

    杨子洋的正面、侧脸,构图漂亮,光线乾净。她想起陈白曜说的:让人记住一个人的,不是礼物,是让他看到超越他世界的东西。

    她当时不服气,现在却有点明白。

    她把底片放下,在纸上写:「追光落下之前。」

    暖汐她们三个在左边,学妹那组在右边,都在等杨子洋从排练室出来,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是一触即发的,两拨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的那种暗潮汹涌。

    排练室的门开了,杨子洋走出来,两边同时举起相机。

    学妹走得比她们快,直接往杨子洋那个方向去,「学长,可以让我拍几张吗?」她的设备很新,镜头很长,对着杨子洋的脸开始拉焦点。

    「你们现在不是就在拍了吗?」杨子洋笑了笑,一贯的温和有礼。

    暖汐站在原地,没有动。

    佩珍凑过来,小声说,「她直接问耶。」

    「她问了,学长也没说啥,」小晴的语气很平,「我们也拍。」

    她们三个挤上去,争先恐后的拍着。

    就在这时,陈白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布,往道具组的方向走。

    其中一个学妹转过头,看见他,举起相机,对着他拉焦点,陈白曜停下来。

    林暖汐不自觉的停下拍摄的动作,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手里那叠衣服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紧了。

    「不要拍,」他说,声音很平,但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

    学妹愣了一下,「我只是——」

    「不要拍,」他说,拉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从学妹旁边过去,没有再看那个镜头。

    「他好兇啊。」佩珍小小声的低咕几句。

    「陈白曜个性好像很差耶。」

    学妹把相机放下来,脸色有点白,往旁边站了半步。

    她盯着陈白曜的背影,看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没有乱,背脊还是那么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她刚刚看到陈白曜捏紧了拳头的样子彷彿是自己的幻想。

    她往周围扫了一眼,走廊另一头站着几个高二的,他们看见那一幕,没有说话,但其中一个和旁边的人对了一个眼神,像是有心照不宣的秘密。

    暖汐低下头,把相机握紧了一点。

    佩珍轻轻凑过来,声音很低,「他是不是……不喜欢被人看?」

    「跟杨子洋学长完全相反啊。」小晴说道。

    她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着镜头盖,说不清楚她现在在想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堵的。

    隔天早上,她比平时早到,去剧场后廊找陈白曜还方巾。

    道具组有声音,社员在开会,她在外面等,等到不确定他在不在,就走到窗边准备敲窗——

    陈白曜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道具箱,「我在还你方巾,」她把方巾递给他,「昨天忘了带。」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折痕,「这次折得比上次好一点。」

    林暖汐没好气的翻白眼,「谢谢你的高度评价。」

    林暖汐语塞了一下下,她其实是特地来找陈白曜的,但她不想听起来很奇怪。

    「嗯,在走廊等,」她说,他没说我就说了,只是「嗯」了一声。

    「陈白曜,」她说,「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排练结束后,能不能让我在道具组旁边的走廊待一下?不进去,就是在外面。我想拍他不在排练状态时的样子,那段走廊光线很好。」

    「因为那是你们的地盘,我怕直接去会被赶走。」

    「你上次就是被我赶走的。」

    「所以这次提前问,」她说,「你说不行,我就不去。」

    他换了一隻手拿着方巾,「今天排练四点结束,结束后他们会在后台待一阵子再出来,那段时间走廊没什么人。」

    暖汐眼睛亮了,「所以我可以去?」

    「我没说可以,我只是告诉你时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说,「道具组走廊有一盏灯坏了。」

    暖汐站在走廊上,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转身去找小晴和佩珍。

    下午第四节课下课,暖汐一个人在那段走廊等。

    小晴和佩珍在上课,她一个人来。

    走廊比其他地方暗一点,窗外的光从左边斜进来,陈白曜说得没错,走廊灯坏了,但因为这样这个角度更有层次,不是直接打在脸上的平光,所以显得特别有气氛。

    她先用手机拍了一些别的——地板上光影的交界线,墙上钉着的旧公告,走廊尽头没靠好的一把椅子,来测验看看效果,不然底片相机是没有容错率的!

    后台的门过了几分鐘有动静,几个社员出来,有说有笑往另一头去了。

    又过了几分鐘,门开了一条缝,但没有人出来。

    她透过那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底片机拿起来。

    里面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杨子洋对着镜子,原本挺直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没在笑,只是用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接着,他对着镜子拉开嘴角,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笑,而是一种机械式的、反覆确认的角度调整。

    她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食指搭在快门上,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就是手已经在那里了,相机已经举起来了,取景框里是化妆台那盏惨白的日光灯、是镜子、是杨子洋垮下来的肩膀。

    咔嗒。那声快门响在走廊里,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地方,足够清楚。

    镜子里的杨子洋,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了,通过那面镜子,他的眼睛往门的方向移了一下,就只是一下,那个移动很轻,像是一个已经习惯「随时有人在看」的人,本能地确认了一下声音的方向,然后,他的视线移回镜子,是厌烦。

    她低头看着那台机器,手心有点热。

    她想,她刚才拍到了。然后她想,她不想看那张照片。

    「看够了没?」冷不防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暖汐吓得差点把底片机摔地上,猛地回头,陈白曜正靠在后门的柱子旁。

    他依然穿着乾净的衬衫,袖口折得很整齐,手里勾着一件黑色西装戏服。

    他没看门缝,只是看着暖汐那张红一块白一块的脸。

    「过来。」他低声命令,语气像在驱赶一隻迷路的小猫。

    暖汐缩着脖子跟到走廊尽头。

    「你刚才脸色很难看。」陈白曜把戏服掛上架子,随口说道:「怎么,幻想破灭了?」

    「才不是……」暖汐闷闷地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很累。他连在休息室都要练习怎么笑,那真的……很像在给自己画一张脸。」

    「喔。」陈白曜收回视线,唇角挑起一个极淡、带点讽刺却不讨厌的弧度,「原来你还有偷拍的道德感?」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暖汐瞇起眼问。

    「我在称讚你还没笨到家。」他从口袋掏出一卷新的封箱胶带,指尖俐落地撕开,声音清脆,「杨子洋是很努力,这点我从国中就知道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封箱胶带撕到一半,停了一下。

    「你们国中就认识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把胶带撕完,折好,放在旁边,动作比平时多了一个步骤,「你刚才说他好像很累。」

    「对啊,他连休息室都在练笑,那......」

    暖汐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他很累,」他说,语气很平,「你是他妈妈喔?说得那么心疼。」

    「喂,陈白曜,你说话很贱耶!你是怎样啊!」

    「没怎样,」他说,然后拿起道具箱,语气回到原来那种冷,「我只是在确认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要拍东西的,不然摄影展就输了,到时候考不上大学没地方哭!」

    「我没有忘记我是来拍照的!」

    「你最好是没忘记。」他说,没有解释,「分心了就拍不好。」

    暖汐盯着他的背影,「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没有回头,「你的相机盖子。」

    「我说了,分心就拍不好。」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暖汐站在原地,把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说「确认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要拍什么的」,那句话,她总觉得说的不完全是摄影。

    林暖汐追上陈白曜,「陈白曜……你讨厌杨子洋学长喔?」暖汐小声问。

    陈白曜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抹微弱的日光,声音在空旷的后廊显得有点闷: 「他很烦。」

    「哎,陈白曜。」暖汐往前跨了一小步,影子叠在他的鞋尖上,「那你呢?你也有练习过怎么笑吗?」

    陈白曜转过脸,看着那张突然凑近、满是好奇的脸孔。他看见她鼻尖上有一点点汗珠,还有那双总是亮得过头的眼睛。

    「我有病吗?干嘛练习那个。」他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也是,反正你笑不笑都长得一副欠人五百块的样子。」

    「林暖汐,你摄影展是想直接认输吗?」

    「略——」暖汐做了个鬼脸,心里的沉重感竟然被他这几句吐槽给洗乾净了。

    陈白曜没理她,转身拎起书包,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阴影里显得很挺拔。 「你明天再来吧,杨子洋会排练。」

    「干嘛?你要帮我开门喔?」

    「我是怕你又对着门缝发呆,挡到我的路。」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走了。还有,你那台相机的盖子没盖好,笨蛋。」

    暖汐赶紧低头检查相机,等她抬头时,陈白曜已经消失在转角。 走廊上只剩下那种淡淡的、被阳光烘烤过的肥皂香气。

    她靠在墙上,感受着心脏那种轻微的震动。 「这傢伙……其实看得人不坏嘛。」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条光影交界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