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作品:《白衬衫与熨斗》 暖汐和小晴在走廊整理拍回来的素材,她们用了手机拍照,拿出最新的并讨论下一次要守哪个位置拍照。
走廊另一头有几个人在说话,暖汐认识其中两个是摄影社的。
她没有特别去听,但声音就是传过来了。
「……后援会那组,就是拍杨子洋的,你看过她们企划书吗?」
「看过一眼,」另一个人说,「感觉她们拍的比较像在拍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们高二,林暖汐那组,三个人。」
「那就是还没摸到方向,而且和高一学妹撞题了,高一那群设备超夸张的,」另一个人说,「不够特别,拍再多也是白费。」
他们说完走了,声音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暖汐低着头,手指停在相机身上没有动。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她知道社长要的是什么,她想说她在等时机,她想说那不是太个人化,那是她的方法,她有她的逻辑——
他们走过去了,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他们说完就走了,像说一件很无伤大雅的小事。
她的脸有一点热,感觉很难受,还有那种被盖章的愤怒,被人用很轻的语气定义成某种东西,然后那个定义就停在那里,没有人问她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看见她。
她把那相机放好,放进包里。
那天下午,社长陈雅婷把她们叫到社办。
「学妹那组今天早上交了一份新的企划补充,附上了三张样本照片,」陈雅婷说,「就剩你们还没交了!」
三人面面相覷,紧张的握住彼此的手。
「你们那组,」陈雅婷说,往椅背上靠,推了推眼镜,「我问你,你上次说要拍他不知道自己被看的瞬间,你有了吗?」
「下週四,」陈雅婷说,「是有还是没有,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走出社办,三个人站在走廊上,外面操场的阳光还很亮,但但感觉走廊这边风从外面吹来,有一点凉。
暖汐把底片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托在手上,看着它。
三十六张底片,用了八张,她在走廊试快门的时候用掉了两张,在道具组旁边等杨子洋的时候用掉了三张,在后廊看的时候用掉了三张。
「我需要多拍一点,我拍得远远不够。」她说,「而且,要能盖住底片机的快门声,不然学长一听到就知道有人在拍。」
小晴皱眉,「剧场排练的时候?」
「排练的时候有人管进出,」佩珍说,「而且走廊太窄,角度不够。」
暖汐想了一下,「道具组旁边,排练结束后,工作人员还在收,那个时段有声音,但不是表演,学长的状态是放松的。」
「但道具组那边,」小晴说,「陈白曜。」
「他不是说我们不能进吗,」佩珍说,「除非——」
「除非我们有办法在那边待着。」暖汐说。
然后小晴往她身上靠了一下,「暖汐,你去跟他谈,你比较行。」
「你上次还跟他讲话,已经比我们行了,」小晴说,语气很直,「你去。反正你不是说你欠他一条方巾吗,趁机还了,顺便谈。」
她的方巾已经还给陈白曜了,但林暖汐没说出来。
暖汐把底片机重新放回书包,深呼吸了一下。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她有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她把底片机放进书包,往学校后廊的方向走,「走,先去找他——」
后廊的道具组门口站着人,是江羽柔那组,那个高一学妹,她手里拿着相机,正在和陈白曜说什么,陈白曜低头看着她递过去的东西。
那个不近人情的陈白曜亲手接过了江羽柔的相机
暖汐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过去。
「她去干嘛?」佩珍小声说。
「不知道,」小晴说,「但她跟陈白曜说话,而且陈白曜让他进去剧场了!你有看到吗?」
「完蛋了,这下完蛋了,连陈白曜都被高一学妹捷足先登了!」
她把书包带子收紧了一下,「佩珍,」她说,「后门怎么走?」
佩珍愣了一下,「你是说——」
「就是后门,」暖汐说,「你说你知道。」
佩珍和小晴对看了一眼。
小晴先笑出来,那种遇到难题反而兴奋的笑,「好,走。」
走廊尽头的铁门半掩着,一道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就是这里。」她压低声音,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她捏着背带,指尖发热「我们真的要进去?」
「废话?」小晴没好气翻白眼「来都来了!」
小晴扫了一眼走廊,再看时间。
「现在四点二十七。」她低声说,「社团大概四点四十收尾。给我们十三分鐘。」
「学妹三百多个追踪,我们一百二。社长两週后看企划。现在不是在想感觉对不对,是在想——要不要赢。」这句话很小晴。世界永远是比赛。
佩珍却不安地说「可是如果被发现……会很尷尬。」
「而且……」她声音更低,「万一学长真的不喜欢被这样拍呢?」
小晴转过来看她「现在是在怕输,还是在怕被说错?」
暖汐抬头。那种犹豫只停了一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五分鐘。」她说「拍不到,就算了。」
那是她的方式。想清楚,就做。
佩珍看着她,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先往里看一眼。「没人。」
小晴已经进去了。动作快,脚步轻。
暖汐最后一个进。门在她身后闔上。
她们入口处是道具室的另一个出口,后台的道具室比暖汐想像中小,但塞得很满。
戏服一件挨着一件掛在铁架上,灯泡的光打下来,每件衣服的顏色都显得很深。地板上堆着木箱,架子上放着假花、旧道具,灰尘在光里浮着。
暖汐一踏进去,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捲边的天鹅绒布。
她忍不住蹲下来摸了一下。纤维很密,表面有细小的绒毛,摸起来带着一点阻力,翻过来背面更粗、更有层次感。
「暖汐,快来,学长在那边——」小晴压低声音叫她,镜头已经对准了和剧场相连的那扇门缝。
暖汐把天鹅绒布放回去,站起身,往小晴那边走。
透过门缝,她看到杨子洋站在舞台边,低头和人说话,灯光从他肩膀洒下来。小晴的快门声轻轻响了一下。
暖汐举起底片机,调角度,这是底片相机,容错率只有三十六张,所以她很谨慎。
声音从布帘后面传出来,很轻,却清楚地落在整个房间里。
布帘被掀开,一道白色身影站在灯下。白衬衫熨得笔直,折线像用尺量过,袖口折痕左右对称,和这间堆满凌乱道具的空间格格不入。
暖汐认出他的同一秒,他也认出了她。
小晴的手机定格在半空中。佩珍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只有暖汐,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白曜没有马上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陈白曜的神色比昨天更冷,甚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慍怒。
林暖汐感觉到陈白曜觉得背叛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非社员不能进道具组?」
「滚出去。」他语气很平,但比生气更糟。
「你刚刚明明让学妹进来了。」暖汐握紧相机,声音在颤抖,「你还帮她拿相机,陈白曜,你根本就是看人给方便。」
陈白曜停下动作,,一隻手插进口袋,往她们的方向逼近。 「她是社长亲自带过来的,来拍戏剧社官方宣传照。」他在暖汐面前站定,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而你,林暖汐是偷偷溜进来的,在你的字典里,『尊重』两个字是不是只写给杨子洋看?」
陈白曜没看她们,视线钉在墙上的道具清单上,「我应该说过,这里是道具组,不是你们这种追星族玩游戏的地方。」
暖汐喉咙有点乾「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他视线落到她的相机,「利用我比较方便?」
暖汐整个人僵住,那一瞬间,她是真的被刺到了。
「你现在就在做。」他往前走一步。灯光照在他白衬衫的折线上,笔直得像刀。
「我上次就该直接把你赶出去,跟你说话简直浪费时间。」
小晴想回呛,被佩珍拉住。
「我没有要惹你生气,你说话不用那么难听。」
他看向她手里的底片机。
「……我们是来帮忙搬道具的,」佩珍笑得非常勉强。
陈白曜的视线落在小晴还没收起来的手机,「搬道具,需要开相机?」
「删掉,」他语气很轻,却不容商量,「这里拍的。」
小晴乖乖按下删除键,心痛得像在删初恋。
「非社员不能进道具组,」他靠在门边,双手插口袋,口气很糟「自己走出去,还是我帮你们走?」
「我们自己走——」佩珍已经拉着小晴准备撤退。
暖汐张了张嘴,陈白曜的态度让她感觉很委屈,她眼眶发热,拼命忍住不哭出来。
就在这时,暖汐的速写本从书包里滑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摊开落在陈白曜脚边。
杨子洋的侧脸、排练时的身影、走廊上的背影,每一张都画得很细,光影和线条都很讲究。
她快速蹲下去要捡,慢了一拍,陈白曜已经弯腰把它拿起来了。
「还我!」暖汐急忙伸手,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陈白曜看她画的杨子洋。
他没有给她,翻了几页,动作很快,表情冷淡,暖汐气得脸胀红。
「画得不错,」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讚美的意思,「但这种东西我每天看。」
他的翻页动作停下来了。
暖汐看着他把速写本拿近了一点,闭上眼,用指侧缓缓滑过纸面,那个动作很慢,和刚才翻页的冷淡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像是他突然换了一个频道,把刚才道具组规定和擅自闯入的事全部切掉了,只剩下那张纸。
她愣了一下,忘记了要抢回来。
「这纸,」他睁开眼,「不是买的。」
「我的独门秘方!」她说,「快点还我啦。」
他低头,重新用指腹压了一下纸面,感受厚薄,那个动作做了两次,没有立刻还她,像是在思考什么。
暖汐伸着手,愣在半空。他明明可以直接丢回来,但他没有。
暖汐看着他做这件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生气的样子还停在空气里,但他现在的样子,像是把那些话自己先搁在一边了,因为纸比那些更重要。
「纤维分布不均,厚薄有差,」他说,陈白曜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这已经不像在赶人。
比较像......在讨论作品?
「太浪费了,」他把速写本闔上,递还给她,语气重新冷下来,「拿这种纸,来画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
他没有重复,只是等着。
暖汐看着他,那个问题出来的时机有点奇怪,她刚要发作,他就问了这个,像是故意把那个空挡堵上,不让她继续说。
她一时没找到好的方式说清楚那个奇怪,就先回答了,「没有,纸跟布不一样。」
「原理很像,」他说,「都是纤维,你做纸的方式,如果用在布上,可以控制表面的质感。」
他转身走向架子,把一件戏服的袖子拉起来,对着灯让她看,「你看这个。」
那件戏服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有微微的反光,从不同角度看,反光的位置会改变,像水面的光。
「这学期公演,这件的配套布料有问题,原本订的那批表片太亮了,在舞台灯下反光是死的,试了三家布店,都找不到我要的效果。」他把袖子放下来,「你的纸有这个,纤维不均匀,有起伏,在灯光下角度一变,光就跟着变了。」
他说这些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技术性的事,但暖汐站在那里听着,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转:他明明可以直接叫她们走,就算没有速写本,就算没有纸,他也可以直接结束这件事。
他看到那张纸,就留下来说这些了。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只是那个念头停在那里一直转。
「所以你要我用做纸的方式,帮你做一块布料?」
「试试看,我不确定你做不做得到。」
「那如果我做得到呢?」
他沉默了一秒,把手上那件戏服的袖子放下来,让折痕对齐,没有看她,「你想要什么?」
暖汐握紧速写本,「让我们进道具组拍照。」
他这次看她了,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她手里的速写本,再移回来。
「排练结束后,十五分鐘,不打扰任何人。」
「我知道,」她说,「不打扰人的!我们会很乖!」
他把架子上另一件戏服拉正,背对着她,「先做出布料,我看过觉得可以,交易才算成立,做不出来就没有后面的事。」
暖汐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白衬衫在灯光下很平整,她想起他刚才说「滚出去」的语气,和现在他背对着她说「说定了」的样子,两件事放在一起,她感觉中间有一个她没有看清楚的东西,连接着这两个时刻,但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她低头,把速写本放回书包。
「现在走,今天拍的,走廊那两张也删。」
「哪两张——」小晴声音很虚。
「你进来之前在走廊拍的,我听到快门声了。」
三人往外走,暖汐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陈白曜在她身后开口,「林暖汐。」
「记得约定,不要分心。」他低头把那件戏服重新掛好,没有说话。
暖汐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她就转身走出去了。
走廊比道具室亮,她瞇了一下眼,佩珍立刻凑过来,「那个陈白曜说的布料,你真的做得出来吗?」
「我不知道,」暖汐说,「但我要试试看。」
「陈白曜,戏剧社道具组的学长。」
「陈白曜!我知道,他家开洗衣店的。」
「难怪他看起来很乾净的样子。」
「我记得他家洗衣店不是说快倒了吗?」
「听说上次有同学去,还被陈白曜赶出来,恼羞成怒!」
「陈白曜的性格好像很差,上次他不是在剧场门口兇学妹不要拍吗?」
「但能让我们进去道具组就好吧?不会骗我们吧。」
「那如果做出来了,我们就能进去拍照!」小晴抓着她手臂,「暖汐你是天才!」
「先试出来再说。」她把速写本放回书包,低头走路,脑子里转着陈白曜说的那些东西。
她想起那块天鹅绒布翻面之后背面更粗、更有层次,以及那件深蓝色戏服在灯光下的反光,从一个角度看是一种光,换一个角度又不一样。
她想,她大概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我要研究怎么让布料的纤维不均匀但有规律。」
「有规律的不均匀?」佩珍皱眉,「这是什么概念?」
「就是……像月球表面,每个坑洞的深浅都不一样,但放在一起是好看的,不是乱的。」
「可是,」小晴疑惑地看着她,「布料也可以像纸浆一样吗?纸是用捞的,布是用织的吧?」
「整块布是织的,对。」她抬头看向道具室的门。「但他要改的不是整块布,是表面。」
暖汐慢慢说:「布料上面那层质感,是可以加工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速写本「纸也是。底是纤维,但表面可以压、可以堆、可以让它厚薄不一。」
佩珍皱眉,「所以你是要……?」
「做一层『皮』上去。」暖汐说。
「用比较松的纤维,局部喷上去,或薄薄铺一层,再固定住,让布本来是平的,但表面变得不均匀。」
她伸手比划。「远看是同一件衣服,近看有颗粒。灯打上去,因为凹凸不同,反光就不一样。」
「所以不是重织布,是在布上做第二层?」
「就像在蛋糕上抹奶油。蛋糕还是蛋糕,但表面变了。」
佩珍瞬间懂了。「所以『有规律的不均匀』,就是——」
「看起来自然,但其实是刻意的。」暖汐说。
她想起那件深蓝色戏服。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要死的东西。
小晴忽然抓住她手臂,语气十分激动,「暖汐你真的可以欸。」
佩珍也说,「加油啊!我们靠你了!」
暖汐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背带捏紧了一点,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