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品:《赌约风波

    正是午饭时分,食堂里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另一边,霍弋沉处理完律所的紧急事务,准时回了家。

    霍愈潋正沉着脸坐在客厅的实木沙发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显然已经等了不短时间。

    “爸。”霍弋沉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视线在宽敞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

    “不用看了,”霍愈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妈去参加一个私人珠宝拍卖会,家里的工人我也都打发出去办事了。”

    “嗯,爸,您说。”霍弋沉神色平静,伸手碰了碰霍愈潋面前那只紫砂壶的壶壁,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拿起壶,先给父亲的茶杯续上热水,再从容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倒是淡定得很呐!”霍愈潋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又往上窜了窜,“陆阙跟我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先不说私人情面,我们两家牵扯着多少共同的利益和资源?!还有,你跟陆祈怀,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就算不是亲兄弟,情分总在吧?你说你,昨天干得那叫人事吗?!”

    “我干的事,的确不全是‘人事’。”

    霍弋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淡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父亲:“但,陆祈怀干的就是‘人事’了?”

    “你!”霍愈潋被他堵得一噎,眉头皱得更紧,“陆祈怀当然也不像话!怎么能弄出两个新娘来?!”

    霍弋沉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霍愈潋被他的态度气得够呛,手指发颤地指着他:“你别以为你就没错!你带走的那是谁?!那是梨芙!”

    “爸,我当然知道她是梨芙。”霍弋沉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梨芙是谁?!”霍愈潋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震得杯盏叮当,人也霍然站起,额角青筋隐现,“你知道她是谁,你还敢做出这种混账事!”

    霍弋沉随之缓缓站起身,身形笔直,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父亲盛怒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阿芙,是我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霍弋沉!你不干人事,现在连人话都不会说了?!”霍愈潋听着他这番宣言,倒退半步。

    “梨芙是你妹妹!” 最后几个字,霍愈潋几乎是吼出来的。

    霍弋沉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执起茶壶,壶嘴悬在父亲面前那只晃动的茶杯之上,沉稳地注入一道清亮的茶汤,水声潺潺,奇异地压住了空气中弥漫的暴烈气息。

    待茶杯七分满,他放下茶壶,抬眼,笃定地回应。

    “阿芙,不是我妹妹。”

    第32章 等你 “无论哪里,我都等你。”

    “她原本应该是你妹妹。”

    霍愈潋颓然坐回沙发, 舒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气:“这孩子……多无辜。是我们家对不起她。你妈当初在福利院,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可后来我们收养又弃养, 最后让梨姨带走了她。”

    “虽然我们给了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这份亏欠,也永远补不上了。”霍愈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 “她……不知道这些事吧?如果知道,又怎么肯原谅我们霍家?还愿意跟你在一起?”

    “是我的错, 我一直想找机会,亲口告诉她所有真相。但不是现在, 我不忍心她一时间要接受那么多过往。”霍弋沉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客厅后方那间被锁上的钢琴房。

    四岁那年,霍弋沉刚弹完枯燥的练习曲,从钢琴房出来。

    霍昔便牵着一个极其瘦小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弋沉, 过来。”霍昔蹲下身, 将躲在她身后的小小身影往前带了带, “妈妈爸爸决定收养她。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妹妹,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那个小女孩,就是梨芙。

    那时她刚满一岁不久,还不太会说话, 只睁着一双黑葡萄般又大又亮的眼睛, 扎着两个鱼骨辫,辫子上绑着红色丝绒蝴蝶结。

    她怯生生地望过来。

    或许是霍弋沉练琴时板着脸的样子有些吓人,她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往霍昔腿后缩, 看起来……很怕他。

    而霍弋沉,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正是心高气傲,独占欲最强的年纪。

    见梨芙似乎“讨厌”自己,那股别扭和傲慢瞬间涌了上来。他别过脸,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不要妹妹。让她走。”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指令。

    第二天,那个怯生生的小身影,真的没有在家里出现。空荡荡的大宅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四岁的霍弋沉心里莫名发慌,他找到母亲,拽着她的衣角:“妈,让她留下吧。”

    可是,已经晚了。

    家里的保姆梨淑君,一早便带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取名的小女孩。

    她在福利院的名字,只有一个单字“芙”,没有姓氏。梨淑君便给她取名“梨芙”。

    “爸,”霍弋沉的视线从那间他再没进去过的钢琴房上挪开,“因为我的一句混账话,你们才最终决定送走她。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这份自责与懊悔,化做一把锈迹斑斑的尖刀,在他心里扎了二十多年,日夜研磨。

    晴天时,它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句童言带来了漫长阴霾;阴天时,它如酸雨蚀肉,连呼吸都夹着绵密而阴冷的痛,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它从未消失,只是随着年月,长成了他灵魂里一块无法剔除的骨殖,伴随每一次心跳,扎得更深。

    直到梨芙二十岁那年,他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梨姨新的联系方式。

    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心头发冷,霍家当年给的那笔抚养费,早就被梨姨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赌博输光了。梨姨心灰意冷,又怕儿子继续吸血,索性主动切断了和霍家的一切联系。

    而梨芙,就在这样的境况下长大,日子拮据,连大学都没能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专业。

    从那以后,霍弋沉瞒着所有人,另办了一张银行卡,托人辗转交到梨姨手中。他每年往卡里汇一百万,连续六年,直到梨姨去世。

    这笔钱,梨姨至死都没敢动用分毫。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如果被发现这笔钱的存在,一定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因此临终前,她委托霍弋沉用这笔钱,在遥城给梨芙买一套房子,一个真正属于她,谁也夺不走的家。

    为了让房子更安全,不被自己的儿子觊觎,给梨芙带来麻烦。她思虑再三,最终在房产证上,加上了霍弋沉的名字,她相信霍弋沉有能力守住梨芙的财产。

    霍弋沉也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这个被他一句话“推走”的“妹妹”。

    他在梨姨的葬礼上,以晚辈的身份,送去了极为丰厚的帛金,只是那天阴差阳错,他急着赶回律所处理案子,没见到迟来的梨芙。

    而后,他便在遥城,静静等待梨芙一年后的到来。

    当梨芙在那个冬日,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带着一身清冷与疏离,真正站在他面前时……

    只那一眼,霍弋沉就知道,他不能把梨芙当“妹妹”了。

    他心里翻涌起无法言说的情绪,那些关于弥补的计划,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觉得肮脏。

    思绪从回忆中慢慢抽离。

    客厅里,父子两人对坐。

    “弋沉。”霍愈潋重新坐直身体,疲惫地摆了摆手。

    “这怪不到你这个四岁孩子的头上。说到底,是我和你妈妈……我们当时确实没有做好平等对待另一个孩子的心理准备。恰好梨姨说她儿子没有生育能力,想领养一个女孩当亲孙女养。我们权衡之下,才顺水推舟,让梨姨带走了她,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家庭全部的爱。这是我们大人的错,跟你无关。”

    客厅里一片沉寂,只有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清晰而渐近的脚步声,皮质鞋底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你妈回来了!”

    霍愈潋脸色一变,迅速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地嘱咐:“你也知道,那家福利院,就是陈蕊牵线搭的桥!当年因为弃养了梨芙,陈蕊跟你妈彻底闹翻,至今老死不相往来。你妈到现在都想不通,陈蕊怎么会情绪这么激烈?太反常了!”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千万、千万不能让你妈知道,昨天差点跟陆祈怀结婚的是梨芙!否则,就你妈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知道了非得把天捅破!”

    “爸,”霍弋沉眉头微蹙,“妈迟早会知道的。而且,我也没有打算隐瞒我和阿芙的关系。”

    “你给我闭嘴!”霍愈潋狠狠瞪他一眼,起身去门口迎霍昔,回头的瞬间用气声再次警告,“一个字都不准再提!”

    傍晚时分,霞光将天际线染成橙紫色。

    霍弋沉的车准时停在了医院门口。

    梨芙下班后,和几个同事挥手道别,刚走出大门,便看到霍弋沉倚在车边。她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俯身上了副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