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作品:《千秋岁引

    第231章城春草木深(8)

    在沈望等人整装待发之时,另一方人马也已摩拳擦掌,只等决战之刻。

    很快,红日跃出山尖,但见山腰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乍眼一看,仿佛就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般。

    眼看日头渐高,作为先锋的丛远始终眉头深锁,眼睛紧紧盯着一处,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一个高大人影跃入视野,只见他身形矫健如风,穿梭于峭壁叠嶂之间而如臂使指,宛若插了翅膀一般,不过须臾之隔,就已来到身边。

    此人正是太行一带,素有“小青龙”之名的荆溪。

    “如何了?”见是他,从远立即迎了上去。

    荆溪无声点了个头。

    从远的心彻底沉入谷底,片刻,他望向早已等候多时的众将士,深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杀——”

    刀刃贴上皮肉的那一刻,比恐惧来得更快的是疯狂,明知必死而更要拼尽一切的疯狂。

    一时血肉横飞,杀声冲天。

    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在山谷盘旋,却仿佛助兴的战曲,教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血雾铺天盖地地撒下来,落在每个人心里,只有两个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将军!”忽而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吼,沈望闻声而望,绣着“乾”字的军旗正迎面向他飞来。

    他立即飞身上前,抢在旗帜倒地前,从扛旗兵手里一把接住旗杆。

    见状,那抗旗兵方才如释重负倒下去。

    沈望扛着军旗环顾四周,铁器碰撞的哀鸣回荡在耳边,来不及分清声源,就已被山谷吞噬。旗面迎风飞扬,盖不住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

    “沈将军,束手就擒吧。”藏在人群里的丛远扬声高呼。

    沈望随手扔了卷刃的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里,以旗为枪,手腕发力,摆开架势,眼里闪着挑衅的光:“休要多言。”

    丛远不再跟他废话,目光对上荆溪,沉声发出命令:“捉活的。”

    荆溪颔首应是,而后纵身跃出人墙,挥舞着长刀,直直向沈望冲去。

    两人迅速纠缠在一起,身形快到几乎要看不清,只听得罡风阵阵,众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误伤了去。

    几番较量下来,沈望逐渐体力不支,他握了握发麻的手臂,眼看就要落了下风,一把刀冷不防从旁侧探出,替他挡住迎面扑来的杀气。

    “我来助你!”

    充血的眼有瞬间的清明,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沈望顿时气血上头,咬牙切齿叫出他的名字:“云!木!深!”

    云念归闪身躲开一记刀劈,回头对他露齿一笑:“末将在!”

    沈望冲上前,替他拦住荆溪的攻击,一边不忘骂他:“谁让你回来的,你回来做什么?!”

    云念归道:“将军放心,消息我已派人传出。”

    沈望瞪着眼:“我是问你回来做什么?!赶紧滚!”

    见云念归突然杀进阵来,原本守在一旁的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云念归与沈望背对背,道:“别这么凶嘛,晏眠。”

    沈望最烦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为你开路,你赶紧走!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是军令!”

    云念归毫不退让:“要走我们一起走!”

    沈望深吸一口气,语气有所缓和:“不论有没有今日一遭,我都不可能活着回去,你何必陪我送死?”

    云念归也正了脸色:“如今云中王已反,你……”

    沈望蓦地笑了声,打断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我死了,沈家才会彻底断了退路。”

    云念归呼吸一滞,片刻,沉声道:“要死一起死。”

    见他如此顽固,沈望彻底没了与之争辩的心思:“随你。”

    黑压压的人头从四方涌来,如同蚁群,要将他二人拆分殆尽。

    只听“噗嗤”一声,一把矛头捅穿云念归的腰腹。

    又是一记刀劈,正巧砍在沈望肩头。

    每一个豁口,都如同一个血泉眼,不住流着血。

    毫无意外地,随着“乾”字军旗落下,两人双双被押倒在地。

    此时云念归身上已挨了不少刀,腰上、胸口都被戳出一个个血眼,整个人如同沐血一般,远远一看,就是一个血人,可怖至极。

    然而到了此刻,他还在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头抵住地面,奋力挣扎着,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像个断翅的飞鸟,扑腾着蠕动。

    沈望倒还好些,鉴于丛远的命令,只受了轻伤,只是多日食不果腹,力竭而已。

    他见云念归倒在地上,眼睛顿时就红了:“云木深。”

    下一瞬,对方就睁开一只眼,还冲他眨了眨:“放心,我还…没死……”

    沈望不禁咬紧牙关,记忆里风光无限的云仆射,何曾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候?

    丛远走上前来,再次劝道:“你已经回不去了,不如降了。”

    沈望重重喘出一口气,虽双手被缚,但气势丝毫不减:“叫你主子来。”

    丛远一时哑口。

    沈望冷哼道:“怎么,有胆子造反,没胆子露脸?”

    云念归在一旁帮腔道:“就是,你还说他们是…什么太行山上的青龙,我看…就是泥地里的…土王八。”

    沈望附和道:“可不是,土王八就是土王八,脑袋缩在壳里,怕是连面都不敢露。”

    就在这时,人群间突然让出一条路,一个人影缓步走向两人。

    来者长身鹤立,身若修竹,在这山地间,显得十分突兀。

    沈望眯眼打量一会,认出了他:“荆珝,竟是你?”

    “沈世子,经年不见,别来无恙?”赵珝微微一抬手,就有人替他解开束缚,“世事无常,不想再见时,你我已是这般情形。”

    沈望扯了扯嘴角,望向他身后,“怎么,姓赵的不敢露面,派你这个冒牌货来?”

    荆溪闻言脸色骤变,正要张口就被赵珝伸手拦住。

    赵珝毫不在意沈望的挖苦,语气依然温和似水:“先皇赐名,我自当珍之爱之。”

    “既如此,你们为何还要造反?!”沈望厉声发问。

    赵珝轻叹道:“沈世子,你理应知道,我父王所求为何,这是你我两家共同的夙愿。朝廷腐朽不堪,不值得你以命相博,倒不若与我等共图大业,再造河山。”

    闻言,云念归立即抬声喝止:“晏眠!”

    话音刚落,就被人踢中腰侧,猛然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沈望立即喝道:“让你的人住手!”

    “好。”赵珝朝云念归所在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头。

    见云念归被松开束缚,沈望随即对赵珝说:“烦请移步一叙。”

    云念归艰难撑起身子:“晏眠……”

    “你又要说什么?”沈望不耐烦地侧过脸,余光瞥向他。

    云念归费力抬起脑袋:“其实,如故一直念着你……他从来都没有…要和你撇清关系…你不要……”

    沈望猛地屏住呼吸,须臾,才低声自语:“你是巴不得我死啊。”

    见两人离开,荆溪俯身看向云念归:“我看你身手不错,不如也降了?”

    云念归却是答非所问:“晏眠…不会降……”

    荆溪“啧”一声,语气里隐隐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你这人,还挺倔。”

    丛远投来一眼:“他胸口受了你一刀,活不久了。”

    荆溪默然。

    半柱香后,沈望率先走了过来,赵珝紧跟其后。

    丛远与赵珝对视一眼,便见对方微微摇头,不由也是一声叹息。

    沈望走到云念归身边,俯身拍了拍他的脸:“云木深,醒醒。”

    云念归艰难睁开眼,随即在他的搀扶下直起身子,跪坐下来。

    沈望难得温声细语的:“我去给咱俩求了个全尸。”

    云念归咧开嘴:“我猜…也是。”

    沈望瞧他浑身没一处全乎的,不觉鼻子一酸:“没了你,往后的岁岁年年,他该怎么活下去呢?”

    提及沈瑞,云念归终于有了几分力气,他嗫嚅着唇,许是知道大限将至,一行行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又混着血丝,流进嘴里。

    见状,沈望笑了声:“现在知道后悔了?”

    云念归仰起头,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倒转,最终定格成一张永远不能忘怀的脸。半晌,他牵起嘴角,微微笑起来:“他是…沈瑞。”

    沈望情不自禁也回想起那张坚毅的面庞:“你说得对,他是沈瑞,他比我们都厉害。”

    说罢,他起身环望四周,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便是难得还有几个喘气的,也已无力给出回应。

    放眼望去,润泽大地的细雨是血,汩汩流动的山泉是血,滚滚红云遮天蔽日,天地浑然一色。

    他捡起云念归的刀,擦净了,而后架到脖子上:“今日,有劳诸位兄弟拼死相博,黄泉路上,我们再痛饮一杯!”